进了这道大铁门，外头的喧嚣就象被刀切断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而规律的轰鸣。

    这不是一台机器在响，是成千上万台机器汇聚成的低频震动，顺着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钻。

    吕家军把领口的扣子扣紧，手里拎着那个装样品的帆布包，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

    梅老坎跟在后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双眼睛贼溜溜地乱瞟，背却弓得象只受惊的虾米。

    “乖乖————”梅老坎压低了嗓子，象是怕惊动了什么，“军哥，这哪里是厂子，这分明就是个城嘛。”

    确实象个城。

    宽阔的水泥路两旁，法国梧桐遮天蔽日。路牌上指着“第一职工医院”、“嘉陵子弟中学”、“大礼堂”、“灯光球场”。甚至还有一条专用的铁路支线横穿厂区，一辆漆黑的内燃电单车头正喷着白气，拖着十几节闷罐车厢缓缓蠕动，轮对碾过铁轨，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几十迈克尔的烟囱耸入云端，吞吐着灰白色的烟柱，把天空染得灰蒙蒙的。

    路上走着的，全是清一色的蓝工装。这些人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挂着那种国营大厂职工特有的矜持和傲气。广播大喇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夹杂着生产进度的通报声，震得树叶簌簌发抖。

    吕家军和梅老坎这一身打扮，在这片蓝色的海洋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辆满载钢材的解放卡车轰隆隆驶过，司机探出头，冲着走在路边的两人接了一长事喇叭，眼神里满是不耐烦：“没长眼啊？靠边！土包子进城乱窜个啥！”

    梅老坎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进绿化带里。

    “挺直了走。”吕家军伸手拽住梅老坎的骼膊，力道很大，“别让人看扁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吕家军心里的震动一点不比梅老坎少。

    前世他把厂子做到了几个亿的规模，自以为也是个人物。可站在九十年代初的嘉陵面前，那种体量上的绝对压制，还是让他感到窒息。这就是举国体制堆出来的工业怪兽，它的每一个齿轮，都透着一股冷冰冰的威严。

    两人沿着路标，在迷宫一样的厂区里转悠。

    路过三号车间时，吕家军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全封闭的恒温车间，通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一排排乳白色的庞然大物。

    “那是啥？”梅老坎扒着窗户缝往里看，“咋长得奇形怪状的？”

    “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吕家军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是机械加工领域的皇冠，是西方国家对华禁运的战略物资。而在嘉陵的车间里，这样的机器足足摆了两排。机械臂灵活地翻转，切削液像牛奶一样喷洒，昂贵的钛合金零件在刀头下像豆腐一样被雕琢成型。

    吕家军死死盯着那台机器，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赤裸裸的贪婪。

    那是饿狼看到了鲜肉的眼神。

    他那个引以为傲的“省级示范点”，跟这一比，简陋得就象原始人的石器作坊。他还在用手摇钻和磨床搞土法加工，人家已经用上了计算机控制的精密怪兽。

    “军哥，走吧。”梅老坎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发虚，“咱那破厂子跟这一比，就是个蚂蚁窝。咱是不是————想多了？”

    “蚂蚁窝怎么了？”吕家军收回目光，把那股贪婪深深埋进眼底，“蚂蚁多了还能咬死象。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

    厂区太大了，大得让人绝望。两人绕过了炼钢炉，穿过了装配线，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栋传说中的技术中心大楼。

    在一个岔路口，两人正对着路牌发愣，一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中年人骑着偏三轮巡逻车停在了跟前。

    “干什么的！”中年人黑着脸，皮带上别着警棍，“哪个车间的？工牌呢？”

    梅老坎刚想掏兜里的烟，吕家军先一步开口：“同志，我们是来找技术部的，有些业务要谈。”

    “找技术部跑这儿来了？”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自光停留在吕家军那双沾着油泥的皮鞋上，嗤笑一声，“又是推销土特产的吧？这儿是动力分厂！离技术中心隔着三里地呢！赶紧滚蛋，再乱窜当盲流抓起来！”

    梅老坎脸涨得通红，想争辩两句，被吕家军拦住了。

    “谢了。”吕家军淡淡回了一句，拉着梅老坎转身就走。

    那种眼神，那种语气，就象是在驱赶两只闯进御膳房的老鼠。

    没走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保卫科干事，此刻正拼命挥舞着手臂，把路上的工人和车辆往两边赶：“让开！都让开！总工的车过来了！”

    整条马路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