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端正有力，每一笔都沉稳从容，横平竖直，撇捺舒展，不张扬却让人挪不开眼。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她把信封轻轻递还回去，声气比方才低了几分：

    “果然好看。比我想的还好。那些书法大家的字我也见过几幅，都没有这个看着舒坦。”

    史湘云也凑过来瞄了一眼，使劲点头：

    “还真是！比我见过的所有字都好看。二姐姐，这信你可得收好了，以后就是传家宝！”

    贾迎春被她逗得脸红到了耳根，低头把信封妥帖地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轻轻摩挲了两下盒面，才起身把盒子送回里屋。

    王熙凤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信也看了，话也说了，该干正事了。二妹妹，你这嫁衣还差多少？先帝孝期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你那皇帝夫君召你入宫的圣旨随时有可能来的，别到时候没好。”

    贾迎春重新拿起针线，低头比了比：

    “还差一对翅膀，几片羽毛，估摸三四日能完。”

    王熙凤点点头：“那就好。”

    史湘云在旁边插嘴：

    “二姐姐，你入了宫可得常给我们递信出来，也好让我们知道宫里啥样儿。”

    贾迎春想到皇宫内规矩森严，以后可能见不了几次，心情也不由得低落下，强忍的笑容道：

    “那是自然。只要有机会，我一定给你们写。”

    贾探春坐在一旁，低头绣着那方帕子，没再说话。

    帕子上几竿青竹已经绣出了轮廓，枝叶疏朗清爽。

    她手里的针走得稳稳当当，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慢慢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看他写的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那一句。

    问过了，也就罢了。

    她绣完最后一针青竹叶，把帕子举起来看了看，心里那道身影就如这青竹一般。

    “小姐！”

    屋里几个人正在说话，贾迎春手里还握着银针，贾探春捧着那方绣了一半的青竹帕子，史湘云正缠着贾迎春问宫里的规矩。

    听见动静，几人都抬起头来。

    司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身后的帘子一掀，鸳鸯跟着走了进来。

    看见是鸳鸯，贾迎春放下手里的针线站了起来，笑着招呼：

    “金姐姐来了。”

    贾探春也放下帕子，起身叫了一声“金姐姐”。

    史湘云从软榻上跳下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金姐姐！”

    鸳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两根素银簪子，看着比从前在贾母身边做丫鬟时多了几分沉稳，却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她笑着朝几人点了点头：

    “二姑娘、三姑娘、云姑娘都在呢。”

    王熙凤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碗茶，也没急着放下。

    她上下打量了鸳鸯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带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打趣道：

    “哟，金妹妹来了？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

    还不赶紧回去绣你的嫁衣去？

    你看看二妹妹，嫁衣都快绣好了。你这做姐姐的，可不能落后啊。”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看似玩笑，却带着几分试探。

    鸳鸯被她这么一打趣，脸一下子红了：

    “二奶奶，你又拿我打趣。”

    她低下头，又忍不住辩解了一句，“我哪里有什么嫁衣可绣的？老太太和大老爷抬举我，我不过是换了个名头，还是伺候老太太的人。”

    贾迎春也被王熙凤那句“绣嫁衣”说得脸一红，低了头不吭声。

    王熙凤放下茶碗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在鸳鸯脸上又停了一瞬。

    鸳鸯的耳根还有些红，象是方才那句“绣嫁衣”还没过去。王熙凤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往上浮了一层。

    鸳鸯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

    她服侍老太太十来年了，贾府上下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鸳鸯姐姐”。

    可在皇帝微服私访贾府那日之后，贾赦忽然就收了她做义女，老太太对她也格外客气起来。

    从前老太太使唤鸳鸯是随叫随到，如今却多了几分客套。

    王熙凤看得清楚，老太太有些时候想叫鸳鸯做什么，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转头吩咐别的丫鬟去做。

    鸳鸯倒是还在荣庆堂走动，可那感觉和从前已经大不一样了。一个丫鬟突然被收为义女，还被这么客气地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