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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大半日,奴才急得险些要去请太医……”
“不必。”李恪抬手阻止了王德欲奔出去的动作,“不必惊动太医。本王歇息便好。”
他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嘶哑,但语气却平稳得不似一个刚刚重伤醒来的人。王德一愣,看着自家殿下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从前吴王的眼底,是少年人藏不住的热与锋芒,如今却像一潭深水,望不见底。
李恪没有留意王德的异样,他低声道:“你下去吧。没有本王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可殿下您的伤……”
“我说了,歇息便好。”
王德不敢再劝,躬身退到门边。李恪忽然又叫住他:“等等。本王坠马之后……可有旁人来看过?”
王德想了想,摇头道:“殿下的伤陛下是知道的,派了太医来看过,说只是皮肉之伤,将养数日便好。旁的人……魏王府曾派人来问过一回,太子东宫那边也差人送了药材。旁的便没有了。”
李恪垂着眼帘,烛火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知道了。去吧。”
殿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远去,寝殿重归寂静。
李恪在床上又坐了片刻,感到那股头痛终于渐渐退去,思绪逐渐清明。他慢慢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殿角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年约二十出头,眉眼英挺,鼻梁高直,唇形微薄,带了三分天生贵气,但眉头紧锁,眼底沉淀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这张脸,他前世曾在古画上见过类似的线条——贞观年间的宫廷画师笔下的吴王,便是这样一副清隽中带着忧色的面孔。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镜面上那张年轻的脸。冰凉的铜面映着跳跃的烛光,他看见镜中之人也抬手触着他。两个“李恪”隔着时空的镜面,在这一刻真正合二为一。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
案上散着几卷书简,旁边压着一封未写完的信。信纸是上好的蜀笺,墨迹干透了一半,笔锋遒劲有力——那是原身在坠马前一日留下的。他展平信纸,就着烛火细看:
“母妃万安。儿在长安一切无恙,母勿念。只是近日长安风急,宫中多事,儿偶感心神不宁。昨日校场遇魏王府崔学士,其言颇有深意。儿思之再三,恐……”
笔迹到这里便断了,最后一个“恐”字的末笔拖出一截犹豫的墨痕。显然是原身写着写着,忽觉不妥,便搁了笔,再没续上。李恪盯着那个“恐”字看了很久。原身是否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写这封信,是想向母妃求助,还是仅仅倾诉?
无论原身想写什么,这封信都不能寄出去了。
他将信纸对折,收起,放进了案旁的匣中。然后他重新坐回榻上,闭目将方才涌入的所有记忆一一梳理、归档:母妃杨氏,前朝隋炀帝之女,因这层血统,在原身的背上刻下了第一道“原罪”;父皇李世民,那句“恪儿最类朕”既是赞许也是催命符;还有长孙无忌,当今国舅,权倾朝野的赵国公,原身记忆中每次见到此人,对方的目光都像一杆秤,在细细称量他的斤两。
三条线,三把刀。隋室血脉,英果类朕,长孙无忌。
原身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得那般下场。但他读过史书,他清楚地知道,在真实的历史上,李恪最终被长孙无忌以“谋反”之名诬杀,罪名是“与房遗爱交结”。那个“英果类朕”的评价,不是在夸他,是在钉他。
原身浑然不觉自己已是砧上之肉,还在为一句“类朕”欢喜。可他来了。他知道结局了。
所以,他必须改写这个结局。
李恪再次站起身,这一次,他走到寝殿的门前。厚重殿门内侧的铜质门闩横在面前,他抬手握住那冰凉的闩杆,用力拉开。
“嘎——吱——”
殿门大开,夜风裹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廊下的宫灯还没熄,昏黄的灯光铺在青石阶上。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寂如一头巨兽,千门万户都沉在梦里,只有打更的梆子声时远时近。
他迈过门槛,赤足站在廊下的石板上,望着东方的天际。天边最深处,一缕极淡的青灰色正在渗出来,像宣纸上洇开的墨。四更了,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还不是金色,只是薄薄的灰白——慢慢爬上宫墙的檐角。有早起的宫人远远扫着庭院,落叶在笤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长安醒了。大唐醒了。
而那个从一千多年后坠落进这具躯壳中的灵魂,也真正醒了。
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李恪……既然我来了,你就不会再有那一日。”
晨风从庭院深处吹来,吹动了他散落的中衣衣摆。他站在那里,像一株刚从寒冬中苏醒的树,根系已经扎进了这片古老的土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每一次心跳,都将决定命运的走向。
活,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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