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暴雨突然就来了。

    早上听听照常去了美院，油画进度到了第二幅作品——老槐树。她开始给树干上第一遍底色，画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画室里只有她一个学员。空调开着，下午的太阳透过西面的落地窗。

    四点钟，她收拾完画具走出美院大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云正在堆成一片、颜色发乌、边缘模糊的积雨云。空气沉甸甸的，像在南方老家闻江水的气味。

    顾川已经在大门外的老位置等她。

    "今天有点闷。"听听把手里的画具箱递过去，她已经习惯了让他拎。

    "要下雨了。"

    "我们赶紧回去吧。"

    从美院回燕园的路上经过万柳，路边有几栋商业楼。他们走到第三栋楼前面的公交站台时，雨还是落了下来。

    黄豆那么大，砸在公交站台的铁皮顶棚上啪的一声，跟着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密。不到半分钟就变成了倾盆暴雨。雨声大到他能看见她嘴在动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公交站台顶棚有个小洞，不知道是被人砸的还是风吹的，雨水从那个洞里灌下来，正好落在听听后背的位置。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

    "进楼！"

    两人跑到最近的商业楼底下。门廊很窄，大概只够三个人并排。屋檐伸出去不到半米，根本挡不住雨。风把雨斜着吹进来，两个人都开始被浇湿。

    听听低头看自己，白色的无袖连衣裙被雨浇透了大半，贴在身上。裙摆往下不停地滴水。她把手交叉挡在胸前。

    顾川把T恤脱下来，他里面没穿背心，拧了一把水，然后递给她。

    "穿上。"

    听听犹豫了一秒。然后接过来套上了。他的T恤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垂过手肘，下摆盖到大腿中段。棉布上沾了雨水也沾了他的味道。

    旁边不远处有一家酒店。连锁商务型，大厅不大但灯光明亮。顾川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听听，她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发尾还在滴水，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

    "要不先开个房间。把衣服吹干。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听听没说话。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得看不到缝隙。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酒店大堂。前台的姑娘正在玩手机，看到两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进来也没多问，暑假期间学校附近什么情况的客人都有。顾川登了记拿了房卡。走廊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大床房。四星级标准，面积不大，但干净。他把吹风机摘下来开到最大档，对准她的头发先吹。机器声很吵，他只能看到她嘴唇动了动。她把他的T恤拽紧了一点。

    "你先去洗澡。别感冒。"

    听听进了浴室。水声透过门板传出来，外面雷声在滚。

    十五分钟后她出来。穿着酒店的白浴袍，太大了，领口太大、袖子太长、腰带绕了两圈才绑住。头发用毛巾裹在头顶。

    "你也快去洗洗吧。"

    他说了声好，进了浴室。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床边，两条腿曲起来抱在胸前。顾川的T恤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听听已经用吹风机吹干了。窗户上的雨还在下，窗外的灯光被雨水淋得模糊。

    她头发还没干，湿毛巾搭在肩上。

    房间里的空调开到二十六度，屏幕上映出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

    窗外一道特别亮的闪电把房间短暂打成全白。

    沉默拉了很久。

    "小川。"

    "嗯？"

    "我已经想了很久。我们从出生就认识，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考上同一个学校，但你好像很少对我做其他情侣那种特别亲密的动作……"

    她转过头看他。

    他伸手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了，在香山的山路上、在未名湖的长椅上、在玉渊潭的樱花树下。但这次手指没有马上收回来，指腹停在她耳后的皮肤上:"因为我在等我们长大啊……"。

    她闭上了眼睛。

    后来的事情都是自然而然的。每一步都不需要犹豫。两人都太了解对方了，不需要问"可以吗"。他往前的时候她刚好迎上来，她往后靠的时候他刚好伸手垫住她的后脑。

    窗外又是几道闪电，雷声里有人吸了一口气，有人在分不清是雨声还是呼吸声的间隙里低声唤了她的名字。

    一切结束之后，雨开始变小了。雨点稀疏了，不再是连成一片的噪音。

    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头发还没干透，散在他锁骨下方。浴袍在身下已经皱的不像样子了。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让她枕着，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臂上画圈。

    窗外雨停了。檐下积水偶尔滴答一声。云正在变薄，透出一点天光。

    "明天还会下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