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除夕，江城从早上就开始热闹了。

    今年的除夕年夜饭依旧是两家人在一起吃的。

    除夕这天早上，听听是被楼下小区里小屁孩们放的摔炮炸醒的，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但枕头没能挡住一串摔炮的密集攻击。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九点十二分。

    听听把手机放下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

    等她洗漱完毕后出来，林妈和顾妈在厨房里忙，燃气灶上三个火头全开着，其中一个砂锅在炖汤，蒸汽把锅盖顶得哒哒响。案板上摊着胡萝卜丝、藕片、蒜苗段、肉片。林爸和顾爸坐在小马扎上，在阳台上处理鱼，三条两斤多的武昌鱼，这他们自己钓的。

    顾川坐在客厅的矮凳子上择菜，面前是一个塑料洗菜盆，盆里是洗了一半的菜薹。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你妈七点半来就来敲我家门了。"

    听听看了眼厨房里正在剁排骨的林妈。她转过脸，在顾川旁边蹲下来。

    "我来。"

    "我来就行了，你坐着玩吧。"

    "……两个人快一点。"

    …………

    两家人挤在客厅里。林爸和顾爸坐一面，林妈和顾妈坐一面，听听挤在另一头一个大椅子扶手上，顾川坐在他爸旁边。

    热菜十二个。藕汤、武昌鱼、粉蒸肉、珍珠丸子、腊肉炒菜薹、红烧蹄髈、蒜蓉粉丝蒸扇贝、糖醋排骨、干煸藕丝、清炒豆苗、萝卜炖牛腩、蛋饺汤。冷菜四个：凉拌皮蛋、卤牛肉、凉拌海带丝、糖拌西红柿。中间一盆八宝饭，糯米上面嵌了红枣和莲子，蒸得油亮油亮的。

    …………

    吃完饭是春晚时间。

    电视开着，声音放到刚好能听清又不至于压过说话声的音量。两家长辈坐沙发上聊各自单位的的琐事，小区的家长里短。听听和顾川跑阳台去了。

    玻璃窗关着，但窗缝还是不严实，冷风从缝隙里丝溜溜地灌进来。她听听裹着一件加绒的毛呢外套，肩膀缩着，手插在口袋里。顾川穿的是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还是听听织的那条，脖子上绕了两圈，最后一点流苏塞进了衣领里。

    楼下的空地上有人在放地老鼠、彩珠筒、仙女棒这种小烟花。地老鼠在地上乱窜，画出一个不规则的亮圈。小孩围在旁边尖叫。

    …………

    十一点半左右，两边长辈开始张罗包饺子。

    菜板重新撤出来。面粉从面袋子里倒进不锈钢盆，兑水，林妈揉面的手势像是在搓一件毛衣，匀速，有力，节奏很稳。顾妈在旁边调馅，韭菜猪肉虾仁三鲜馅，韭菜是早上买的，切碎之后用手攥过一遍水。虾仁是用刀背拍散再剁细的，保留了小颗粒的口感。

    擀皮是林爸的活。他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大小几乎一模一样的剂子。然后拿起擀面杖，手速飞快，三五下就擀出一个圆面皮。

    包饺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挤在茶几边上。听听包的饺子露馅——她把馅塞得太满了，把边捏紧的时候馅从另一头挤出来了。她用另一只手去堵那一头，结果之前捏好的那一头也裂开了。最终的结果是一个近似三角形的面片，有三道褶子，其中两道在往外渗韭菜。

    林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作品："你这个煮的时候会散。"

    "不会的。我捏得很紧。"

    "捏得紧馅怎么还在外面。"

    "……"

    "你怎么不说顾川。"

    "小川咋了，人家虽然包的不好看，至少没露馅。"

    "…………"

    边上顾妈开始打圆场了，一步一步的教听听。

    零点。电视里的春晚开始倒数。

    所有的饺子下锅。水翻滚着白色的蒸汽，饺子从锅底慢慢浮起来，胖了一圈。窗外远处传来的不是除夕零点的钟声。江城没有什么大钟。是长江边上的汽笛声。拖船在过年也不休息，汽笛拉得很长，压过远处零星的鞭炮。

    林妈把煮好的饺子分到每个人的碗里。听听吃到了她的三角饺子——果然散了。皮在锅里裂开了，捞出来的时候馅和皮已经分离了。她把散了的皮夹起来吃掉，用勺子舀出馅来拌在醋里吃。

    …………

    吃完饺子，两边长辈开始犯困。各回各家休息。

    听听和顾川溜了出去。

    除夕夜凌晨一点的江边，人已经散了大半。他们在江滩上找到了一个石头台阶，台阶上的水泥面被江水冲刷得很光滑。听听先坐下去，然后把外套的帽子翻上来盖住耳朵。

    对岸的楼群亮着一排一排的灯光。有的窗户贴了窗花，在夜风里看不清图案但能看到一团一团的暖红色。倒映在水面上的灯光碎成满江的碎片。

    "顾川。"

    "嗯。"

    "暑假我们住到一起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听听说。"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