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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从没听说过周慎言找大夫。一个当了六年县令的人,连伤风都不声张,更不可能让人搭他的脉。今天破天荒。闩门这件事,是周大人自己要闩的。他怕被人看见。
"门闩上了。"看驴的小孩蹲在墙根底下,膝盖上还沾着刚才磕碎的馍渣,"那周大人出来的时候,还是不是今天进去那个周大人。"
没人回答。巷口那只老黄狗把下巴从爪子上抬起来,朝回春堂紧闭的门瞄了一下,又趴回去了。
林逸把诊桌前的椅子拉开。"周大人,坐。"
周慎言坐得腰板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蜷着。折扇掖在袖口里,露出一截竹柄。整个人坐在那里,肩平,膝正,脊骨和椅背之间塞不进一根手指,但林逸注意到了他下巴的肌肉:咬肌绷得很紧,牙齿在嘴里磨了两圈。
"左手。"
周慎言把手放上脉枕,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三条,嵌在薄而透的皮肤底下。指节粗大,指头前端有老茧,捣药杵磨出来的那种茧,握笔磨不出。他的指甲剪得很短,短过了指尖的肉,露出底下浅粉色的甲床。
林逸搭上寸口。
脉浮取细,关部弦紧。寸部的搏动微弱,脉象中取时才触到一丝跳动,跳得很急,但每一下都是空的底。尺部沉。那是一根线,嵌进了水底的泥。按到骨头才触到一丝极模糊的搏动。寒毒入肾。
但这不是最重的。
关部脉象另有一层:弦中带涩,一根被拧了太多圈的麻绳,上面积了一层黏腻的湿浊。这层湿浊被一种热性药物裹住了,药力垫在脉象底下,滚水里垫了一层冰的手感。寒石胆的寒包在附子的热外面,两颗不对付的东西在关部底下掐架。
他把周慎言左手翻过来。
尺部底下压着一条更细的脉,比赵德安的尺部沉得更深。但这条细脉里头有一股极弱的弦劲,和寒石胆的寒不一样。是某种石头:阳起石。
"周大人,你在喝什么?"
周慎言的眼角跳了一下。整个诊脉过程中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有这一下跳出卖了他。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灶房里竹叶水滚开的声音。
"我自己开的方子。"
周慎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折成三折,旧到折痕处的纸纤维已经磨断了,中间那道痕快要裂开。他把纸摊在诊桌上。
"壮阳的。"
方子是手写的。小楷,笔画工整到近乎刻板。每一味药的克数精确到分,连"甘草(炙)"的"炙"字都仔细地在旁边注了小字:蜜炙,不可生用。方底签了一个日子:五年前的立春。
淫羊藿六钱,阳起石三钱,巴戟天五钱,肉苁蓉四钱,锁阳四钱,熟地三钱,附子一钱半。
林逸扫了一遍,目光钉在附子那一行上。
附子一钱半,单看剂量不算重,但淫羊藿在前面压了六钱。热药引热药。附子的一钱半进了胃经之后,被淫羊藿六钱的热力一推,不走肾,直冲肝经。肝经本就受寒石胆的寒毒裹挟,寒热两股力道在肝经底下硬撞。肝主疏泄。两股力在疏泄的官道上撞了五年,寒热相搏,病位从肾入了肝。
肝阳上亢。肝阴被附子烘干了。
"你吃了多久。"
"五年。"
"剂量调过吗。"
"调过三次。"周慎言的声音没有起伏。他说话像在念公文,每个字都跟上一个字保持同样的距离,句末不上扬也不下沉。"第一次加了一钱附子,吃了三个月,头疼,减回去了。第二次换了炮附子,药力不够,又换回生附子。第三次把淫羊藿加到八钱。"
"八钱。"
"三天。三天之后尿血,减回六钱。"
林逸把方子推到诊桌角上,压在自己膝上。
"周大人。两件事。"
"第一。你体内的寒石胆寒毒,会抵消壮阳药的效果,寒毒把药力吞了。附子的热刚进经络,被寒毒裹住,热走不动,淤在肝经底下,变成了一种新的毒。你吃下去的附子,被你身体里的寒毒裹住,制成了另一种毒。"
"第二。你的肾阳虚,病根在外。一种持续摄入的寒性物质,喝了十年。"
周慎言看着林逸,颧骨上紧绷的皮肉忽然松了。进门时那道判官式的冷意从他眉弓底下褪尽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更深,更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是一个自己开了五年方子的人,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出和他私下推断完全一致的诊断。
"衙门后院的井。从我上任那天起就喝那口井的水。"
赵德安在旁边插嘴了。"那口井是永泰茶庄送的。十年前送礼的时候说是开过光的井。"
"开过光?"
"对。"赵德安冷笑了一声。"钱万金亲自带人挖的,冬至那天送的,说是给新任县令接风。其实那时候你还没上任,井是提前挖好的。"
周慎言压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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