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那些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都变得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姑姑……"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小龙女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山间被风吹拂了千百年的湖面，已经不会再因为一颗石子落下而荡起太大的波澜。

    "我没有生你的气。"她说，"杨过，你不需要在意我。"

    杨过喉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常钰从回廊那边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碟新买的点心，看到杨过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着打了个招呼。

    "杨少侠也在？"

    杨过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已经重新低头整理书卷的小龙女，最终只是拱了拱手。

    "我……只是过来看看姑姑。既然她一切都好，那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走出院门，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那道灰袍的背影在秋日的光线中很快便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常钰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然后端着点心走到石桌旁，在小龙女对面坐下。

    "给你带了糖糕，"他将碟子推到小龙女手边，"还热着。"

    小龙女放下手中的书卷，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眉眼也跟着微微舒展开来。

    "他以为我生气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其实我没有。"

    "我知道。"常钰说。

    小龙女抬眼看他："你知道？"

    "你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而生气的。"常钰说，"你只会……在觉得别人不需要你的时候，安静地走开。"

    小龙女拿着糖糕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块已经被咬出一个月牙形缺口的糖糕，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常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将糖糕碟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再吃一块。"

    那一日之后，小龙女再提起杨过时，语气里已经不再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她像谈论一个旧日的熟人、一个曾经同行过一段路却最终走向了不同方向的旅伴那样谈论他，平静而坦荡，仿佛那一段过往已经被她妥善地收进了一个不再常打开的匣子里。

    而常钰始终在她身侧，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某日傍晚，邢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半坛桂花酿。

    酒是郭府后厨自己酿的，用今年新开的桂花配了糯米酒曲，封在陶坛中埋了大半个月，启封时酒香四溢，带着一股清甜温润的桂花香气。

    邢璐在石桌上摆了三只酒盏，提着酒坛一一斟满。

    琥珀色的酒液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映着天边那一抹将尽的霞色，显得格外好看。

    "妹妹第一次喝酒，"邢璐端起自己的酒盏，朝小龙女举了举，"少喝一些，尝尝味道就好。"

    小龙女端起酒盏看了一眼，酒面微微晃荡，倒映着她自己那张清冷的面孔。

    她学着邢璐的样子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时带着一股意料之外的甜，随即才是微微的热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怎么样？"常钰坐在对面，端着酒盏看她。

    "……甜的。"小龙女说，又低头喝了一小口。

    邢璐在一旁看得好笑，却没有点破，只是又给她添了一些，然后端起自己的酒盏慢悠悠地喝着。

    暮色渐深，院中的灯笼被点亮。暖黄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灯笼罩子洒在石桌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柔软而朦胧。

    邢璐喝了两盏之后便起身说要去看尼诺睡没睡，走之前又给小龙女添了一盏，然后朝常钰递了个眼色，便提着裙摆轻快地出了院门。

    石桌旁只剩下常钰和小龙女两人。

    夜风穿过桂花树，带起一阵细碎的花瓣飘落在酒盏中，像一层极淡的浮沫。

    小龙女已经喝了三盏。

    她的酒量确实不太好，面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酡红色，平日里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被酒意浸润过，泛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柔软的水光。

    "常钰。"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飘忽。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小龙女低下头，看着自己酒盏中荡漾的琥珀色液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夜风将桌面上几片花瓣吹落在地，长到远处回廊尽头传来一声不知谁家的犬吠，她终于开口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