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高亢的质问，在空旷、寂静的信访大厅里激荡出清淅的回响。

    几名区委办的保卫人员脸色一变，正准备上来把郑西坡强行拉开。

    却被孙连城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制止了。

    孙连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正气喘吁吁、满脸道义正义的郑西坡。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了一抹极其玩味、也极其富有他孙氏幽默的笑意。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只是慢条斯理地伸手扣上了自己的衬衫袖口，然后指了指大厅墙壁上挂着的那只方正的电子挂钟。

    挂钟上的数字，此时此刻，正好跳动到了——17:00:00。

    下午五点整，光明区下班的法定时间，到了。

    孙连城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领口，看着眼前的郑西坡，用一种极其平铺直叙、却又直白得让人绝望的务实语调，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老郑啊，你这句话说得很好，非常有感染力。”

    孙连城把黑色的陶瓷茶杯往公文包里一塞，淡淡地笑了一声：

    “但是规矩就是规矩，计划就是计划。今天就算是我孙连城现在就脱了这身皮，脱了这身衣服，现在就听你的话，原地回光明区的翠微路大集上摆摊去卖红薯了——

    那片在省政府规划图上卡死在汽车超级工厂红线里的三十亩工业用地，它该没有，还是没有啊！

    它还是变不出地皮来给你们盖服装厂啊！

    这跟我是不是在当官，没有任何必然的因果关系。”

    孙连城拎起包，在周围几十名办事群众和区委干部目定口呆的注视下，拍了拍郑西坡的肩膀，笑着抛下了最后一句话：

    “这样，你看，法定下班时间已经到了。

    你回家去，让你们家大华给你做顿好饭，把肚子填饱了；

    我呢，也得赶紧坐公交车回家，回我的阳台上，去老老实实地准备我的秤砣和炉子，准备回家卖我的红薯去了。

    再见。”

    ......

    三天后，京州市光明区委办公大楼。

    早上的阳光并不暖和，照在走廊那刷着绿漆的墙壁上，显出一层冷清。

    信访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办事的群众，翻动材料和低声说话的声音在大厅里嗡嗡作响。

    区委书记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郑西坡又来了。

    他手里依旧死死抱着那叠皱巴巴的清产核资材料，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全是倔强，直挺挺地堵在办公室大门口。

    几名路过的区委年轻科员看到郑西坡，都有些无奈地放慢了脚步，在远处交头接耳。

    “瞧见没？大风厂的郑主席又来围堵孙书记了。”

    “这都连着来三天了吧？天天雷打不动，就为了要一块建新大风厂的地皮。”

    “现在的地皮多紧俏啊，听说省里刚下了一个跨国大项目，所有的地都卡在红线里，谁敢私自批给他啊……”

    嘎吱一声，办公室的木门开了。

    孙连城端着黑色的陶瓷茶杯从里面走出来，正准备去隔壁的综合室拿一份文档。

    一抬头，正好和死磕在门口的郑西坡撞了个正着。

    “孙书记！！”

    郑西坡一见孙连城出来，脚下一步跨上去，直接用身体把走廊的过道给挡了大半，一双手颤斗着把材料往前递：

    “孙书记，这都过去三天了，我天天在这个点儿来等您。

    两百多个下岗工人天天在家里围着我问，新厂子的地皮到底下来没有？

    您身为区委书记，总得给我们一个能落地的准话吧！”

    孙连城停下步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叠材料，脸上没有露出半分不耐烦。

    他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杯子里悬浮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热茶，这才微微一笑，使出了他浸淫基层多年的太极手段。

    “老郑啊，你看你，还是这么急躁。”

    孙连城把茶杯换到左手，语调四平八稳，听上去极其客气：

    “关于你们大风厂想要重新建厂、保留集体企业编制的想法，区委和区政府在态度上那向来都是高度重视、大力鼓励的。

    你送来的这份报告，我前天就已经亲自批示，转交到区国土局和规划局的研判专班去了。”

    郑西坡梗着脖子，大声追问道：

    “转交过去有什么用？他们天天跟我说在研究、在走程序！

    孙书记，我就问您一句话，光明峰工业园北侧那块地，到底能不能批给我们大风厂三十亩？！”

    “老郑，建工厂不是搭积木，那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

    孙连城呵呵一笑，拍了拍郑西坡的肩膀，语气里全是滴水不漏的官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