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是周一早上送到的。

    普通白色信封，没有寄件人，只有市场监管局的收件地址，用打印字体写在外面，工整，冷静，像在刻意抹去所有痕迹。

    何静香是从监管局的电话里得知的。

    对方声音客气，但措辞里带着那种不得不通知你、但我们也没办法的意思——“有人举报贵司''山间来信''某批次产品菌落总数超标，我们依程序需要介入核查，请贵司配合。”

    她当时正在开车，手机扬声器开着，右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动。

    “收到，我们今天内部先自查，配合核查所有记录。”

    挂掉电话，她在路口等了一个红灯，绿灯亮了，车没动，后面有人轻按喇叭，她才踩油门。

    自查报告下午两点出来。

    品控那边拿出所有出厂记录，逐批次过了一遍，质检数据完整，没有异常，仓储温度记录、运输签收单全部在档。

    何静香把报告从头看到尾，放下来，没说话。

    数据是干净的。

    但这件事不会因为数据干净就消停。

    她知道这个道理，是因为她在这行待了够长时间，舆论不等检测结果，它只等标题。

    王小鱼先发现的。

    下午四点不到，她拿着手机跑过来，屏幕递到何静香跟前，脸上那种表情，不是慌，是某种被烫到了的瞬间懵。

    “这个……”

    何静香接过来。

    是一篇推文，转发已经上了三位数，标题加粗，几个字砸下来，“知名县域品牌''山间来信''被曝产品菌落超标，你还敢买吗？”

    正文里没有任何检测报告，没有任何数据来源，就是“据悉”“有消息称”“有消费者反映”，然后截了几条评论，评论也都是模糊的，“感觉吃了以后肚子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的问题”。

    何静香把手机还给王小鱼。

    “客服现在什么情况？”

    “电话在响，”小鱼顿了一下，“退货申请……进来了大概有四十几单了。”

    四十几单，对“山间来信”目前的量来说不算小数字。

    何静香站起来，“让客服先按暂缓处理，等我一下。”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小鱼，手指搭在窗沿上，指节压了压，没出声。

    她在算。

    第三方检测至少需要三天，这三天里，舆论会自己长出形状，退货会继续进来，有些用户的信任一旦动摇，就算后来证明产品没问题，这个结也很难解开。

    但如果现在回避媒体，沉默会被默认成默认。

    她转过来，“召回这批次所有在售产品，今天启动，不用等检测结果出来。”

    王小鱼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

    小鱼没再问，出去了。

    沈予是傍晚听说的。

    他当时在和林知行核数据，手机震动，是他自己刷到的，先是那篇推文，往下划，又看到两篇蹭流量的小号转发，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停了几秒，抬头看林知行，“静香那边你知道了吗？”

    “刚知道。”林知行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她召回了。”

    “我看到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予重新拿起手机，把那篇推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手机放下，“这篇文章，连一个有据可查的数据都没有。”

    “是。”

    “那它凭什么有这么多转发？”

    林知行没接这个话，低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因为人们转发的不是数据，是情绪。”

    沈予没说话了。

    他以前觉得，只要方向对，逻辑自洽，东西好，就能站得住。

    但这件事告诉他，站不住的不是东西本身，是那个叙事的速度。

    何静香当晚发了内部通知，说明线上说明会的事，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不是新闻发布会那种形式，就是一场直播，何静香本人出镜，实时展示生产车间的视频，质检流程，出厂记录，以及公司已经主动送检第三方机构的凭证。

    林知行看完通知，发了条消息过去，“需要我准备什么？”

    何静香回，“帮我整理一份数据对比表，把我们历次内部检测结果都列进去，格式清楚，能给普通人看懂的那种。”

    “好。”

    他连夜做了出来，发给何静香，她没有夸，只回了个“收到”，但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这个注释加得好，留着。”

    林知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重新开始调格式。

    他不是个容易被人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