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寒气逼人。 时针刚划过六点，黑山屯已完全笼罩在冬夜的沉寂里。那辆熟悉的解放卡车轰鸣着驶入屯子， 最终在熊钢家院门外戛然而止，刺眼的车灯划破了浓稠的黑暗。

    引擎的咆哮在寂静的屯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附近几户人家糊着报纸的窗户后，立刻有脑袋影影绰绰地探出来张望。待看清从驾驶室和车厢跳下的是熊大和王耀祖的身影后， 那些好奇的脑袋又“嗖”地缩了回去，窗户纸上的光影也随之消失。

    在这个没有电灯、天一黑就伸手不见五指的山屯， 乡亲们遵循着古老的习惯，晚饭后便早早地熄灯上炕， 在热乎乎的土炕上酝酿睡意。用不了多久，整个屯子就会陷入一片只有风声和偶尔犬吠的沉睡之中。

    杨伟民见人已平安送到，便想调转车头赶回县城。 他推开车门，想打个招呼，脚还没沾地——

    “杨采购！急啥子嘛！到了家门口，不喝碗热乎汤暖暖身子咋行！” 熊大那洪钟般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响起，同时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精准地搭在了杨伟民的胳膊上，像铁钳般牢牢箍住！

    杨伟民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道传来，整个人身不由己地被“带”离了驾驶室！ 他那一百多斤的分量，在熊大手里轻飘飘的如同拎个包袱。

    “哎，熊兄弟！真不用麻烦！我……” 杨伟民象征性地挣了挣，在熊大那稳如山岳的手臂下，根本是蚍蜉撼树！ 只能无奈地、又带着点哭笑不得地被熊大“搀”着，一步步走向那扇透出温暖黄光的堂屋门。

    “杨采购，别见外，到家了！” 王耀祖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厚实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浓郁醇厚、带着山林野性气息的炖肉香味，如同汹涌的暖流，瞬间将杨伟民整个人包裹！

    “嘶——哈！” 杨伟民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直冲脑门儿，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勾得翻江倒海！这香味……厚重悠长，带着油脂的丰腴和一种家养牲畜绝没有的独特鲜香！他作为采购员的鼻子极其敏锐，一抽动——是狍子肉！绝对是新鲜上好的狍子肉！

    一股强烈的惊喜和期待瞬间冲散了刚才的无奈！ 虽然厂里刚刚从熊大和王耀祖手上买下了狍子肉，但那批肉金贵着呢！没有科长、车间主任级别的身份，他这样的小采购员根本连味儿都闻不到！ 没想到，在这深山沟的猎户家里，竟然能赶上热腾腾、刚出锅的炖狍子肉！

    堂屋的火炕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驱散了门外的严寒。 炕桌旁，熊钢、老支书李援朝和熊二三人正盘腿坐着，手里捧着粗陶碗，小口啜着热茶，低声聊着天。听到门响，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熊钢的目光落在被熊大“请”进来的那个白白胖胖、穿着工装的男人身上， 立刻认出这正是二儿子描述过的机械厂杨采购。

    他麻利地从炕沿上出溜下来，黝黑的脸膛上绽开热情朴实的笑容，声如洪钟地招呼道：“哎呀！杨采购！稀客稀客！劳烦您大老远亲自送这俩小子回来，真是辛苦您了！快请快请！ 赶紧上炕头来烤烤火，这冰天雪地的，暖暖身子骨！”

    他指着灶台上那口正“咕嘟咕嘟”欢快冒泡、散发着致命诱惑香气的大铁锅，咧嘴笑道：“锅里正炖着狍子肉呢！火候刚好，肉都酥烂了！再焖上五分钟，咱就开席！今儿个说什么也得让杨采购您好好尝尝咱这山里的野味儿！管够！敞开了吃！”

    热炕头上，暖意融融。 六只粗粝厚实的粗瓷大海碗“哐当”一声摆上了炕桌，碗沿还带着窑火的粗犷。三瓶贴着红纸标签、标价三块钱的“洪牌”老白干也紧随其后杵在了桌中央，透着一股子烈酒的冲劲儿。

    最后，桂花婶子端着一个热气腾腾、油光锃亮的大瓦盆， 掀开门帘从外屋走了进来。盆里是刚出锅的爆炒兔肉， 切成大块的兔肉裹着焦香的酱色，混着干辣椒和葱段的辛香，那股子猛火爆炒的镬气瞬间压过了炖肉的醇厚！ 两条猎犬“山虎”和“山豹”亦步亦趋地跟在桂花婶子脚边，鼻子使劲嗅着空气中的肉香，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眼巴巴地望着主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讨好声。

    “开饭！” 熊钢大手一挥，声如洪钟。

    六个人——熊钢、李支书、杨伟民、王耀祖、熊大、熊二——围着炕桌坐定。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声、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烈酒入喉，如同点燃了一团火，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炖得酥烂的狍子肉入口即化， 爆炒的兔肉则鲜嫩弹牙，带着野味的独特香气，吃得人额头冒汗，畅快淋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酣。 王耀祖端起粗瓷碗，仰脖灌下一大口老白干，火辣辣的感觉直冲脑门。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把嘴，借着酒劲，目光炯炯地看向主位的熊钢，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屋里的咀嚼声：

    “钢叔！” 他开口，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不容置疑的自信，“以后这上山打猎的事儿，您老就甭亲自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