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道为尊？”李空灵点点头，表示受教，筷子伸向盘中最后一块色泽诱人的红烧肉，仿佛只是随口延伸，“那除却苍生道，还有哪些大道？可有能与之一较高下者？”

    她问得漫不经心，眼神却如最狡黠的猎手，悄然锁定裴池脸上每一丝变化。

    裴池眉头倏地拧紧，警觉瞬间拉满。摩挲杯沿的手指骤然停下，指腹在粗糙瓷面上留下清晰的凹痕。他抬眸，锐利的目光直刺李空灵：“问这个作甚？”

    是想知道他的道？还是想探问她自己的道？这女人，失忆了也改不了算计的本能！

    啧，被识破了！

    李空灵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立刻垂下眼睑，长睫如扇，掩去眸底精光，专注地扒拉碗底最后一点饭粒。

    旋即，仿佛灵光一闪，极其自然地夹起那块肥瘦相宜、颤巍巍的红烧肉，带着一种突兀的亲昵，径直放入裴池面前空空的白瓷碗中。

    “慕渊，尝尝这个。”她抬起脸，笑容清浅，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点分享的意味，“味道……莫名熟悉，我似乎曾极爱此物？”

    裴池的目光，从她沾着一点油渍却意外显得生动的脸颊，慢悠悠移到碗里那块油光发亮、热气氤氲的红烧肉上。

    诱人的色泽，霸道的香气……像一把淬毒的钥匙，“咔哒”一声，狠狠捅开了尘封的记忆——谢尘那个丑老头做的红烧肉！

    一股暴戾的邪火“轰”地冲上头顶，烧得他理智几近崩断。她李空灵，记忆丢得一干二净，竟独独记得谢尘做的菜！还夹给他？

    “我怎知你从前嗜好何物？”

    裴池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暴躁和一丝尖锐的酸涩几乎破音而出。他猛地别开脸，仿佛碗中之物是剧毒秽物，眼神阴鸷地盯着窗外斑斓灯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怜的瓷杯在他掌心发出脆翎的声响。

    看来，自己从前确实极爱此物。

    李空灵心中瞬间明了，眼底光芒一闪而逝。她迅速收敛所有外露情绪，再抬眸时，那双眼睛已变得澄澈无比，如同映着星光的寒潭，带着恰到好处、惹人怜惜的困惑，就那么直勾勾地、毫无保留地望进裴池翻涌着戾气的眼底。

    跳跃的灯火下，她脸颊微红，眼神清澈得能映出他此刻的狼狈……

    裴池竟觉此刻的她，有种致命的吸引力！这荒谬的感觉让他更加烦躁，毁灭欲在胸腔中冲撞。

    “那，慕渊……”李空灵趁着他防线动摇的瞬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图穷匕见，“……我修的，可是那至高的苍生道？”

    裴池的心动瞬间被强烈的警惕和被愚弄的暴怒取代，他眼神几乎是本能地闪避了一下。

    这女人！明明失忆了，还不安分！套话的本事比他这个媚者道修士还勾魂摄魄！

    其实，告诉她亦无妨，但他偏不！他厌恶她此刻为达目的而流露的“软糯”。她是李空灵，该是睥睨天下，而非如此。

    “慕渊？”李空灵见他不答，声音又软了几分，尾音微微拖长，带着点若有似无的钩子，身体也微微前倾，“好慕渊儿……”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告诉我，可好？”

    那声“好慕渊儿”的腔调，微妙地贴近了某个名字的发音。

    裴池脸色瞬间黑沉如墨。

    “慕渊……”李空灵再接再厉，声音愈发绵软，甚至带上了一丝她故意的亲昵腔调，“慕渊儿……”

    最后那声带着奇异韵味的“渊儿”，如同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闭嘴！”

    裴池猛地站起身，玄袖带起凌厉劲风，桌上杯碟剧烈震颤，他捏着杯子的手猛然收紧，“咔嚓”一声脆响，白瓷杯竟被他生生捏碎。瓷片刺入掌心，渗出殷红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声音冷得掉冰渣：“我是裴慕渊，不是什么‘谢慕远’！李空灵，你给我认清楚了！”

    他看也不看那块碍眼的红烧肉和掌心的伤，眼神如淬毒的利刃狠狠剜了她一眼，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暴怒火，转身拂袖而去。

    “砰！”

    雅间的门被摔得震天响，门框簌簌落灰。

    “啧……”

    “醋缸。”

    李空灵对着空荡的门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她优雅地夹起自己碗里最后一粒米饭，就着残余的酱汁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才缓缓吐出精准刻薄的评语：“敢情没灵力的不是你。”

    腹中充实，力气渐复。李空灵起身，决定去看看那个“醋缸”又在折腾什么。她推开雅间的门，步履沉稳地走向楼梯。

    刚至楼梯口，便见裴池高大的玄色身影如凝固的煞神，定定矗立在客栈大门内侧的阴影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森然寒意。

    李空灵脚步未停，径直走过去，肩膀“咚”地一声撞在他坚硬如铁的臂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