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石库门里弄里的“黄公馆“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此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身熨得笔挺的灰西装，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只皮面公文夹。

    小林诚一，身份是黑龙会成员。

    小林诚一进门后微微欠身，用还算流利的汉语开口：

    “黄督察长，冒昧打扰，敝姓小林，小林诚一。“

    黄金荣坐在椅子上没起身，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小林先生有什么事？“

    小林推了推眼镜：

    “黄督察长，昨天的事情是我们下面的人不懂规矩，冒犯了黄督察长。

    今天上门是特意来赔罪的。”

    他说着打开公文夹，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双手搁在黄金荣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这是一点心意。

    往后他们一定会遵守黄督察长的规矩。“

    黄金荣从桌上的铁皮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小林先生说错了，不是我的规矩，是法租界的规矩，我也是帮法国人干事的。

    “是是是！黄督察长说的是。”

    他吐出一口烟，隔着雾气看着小林诚一：

    “不过小林先生既然来了，我可以给小林先生一个面子。”

    黄金荣做人做事都有个度。

    此时日本人正在安南战场帮法国人流血，如果事情闹大了，法国人那边也不好偏帮他。

    此次不过是敲打敲打一下那些尾巴翘上天了不听话的日本人。

    在法租界内，他黄金荣的规矩，即便是你日本人也得守。

    小林诚一起身，又微微欠了欠身：

    “多谢黄督察长，改天得空，我在霞飞路新开的馆子摆一桌，请黄督察长赏光。“

    黄金荣摆了摆手，没接这话，也没起身送。

    当天下午，被扣押的日本人便从中央巡捕房放了出来。

    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天黑之前，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处的茶馆、烟馆、赌台、澡堂子，已经没人不知道这件事。

    黄金荣的人抄了日本人的赌场。

    日本人上门赔钱认栽。

    整个上海滩的江湖，一夜之间，全在说这件事。

    这事一传播开来，所有人都觉得黄金荣厉害，连在上海滩横行霸道的日本人都得低头。

    格洛克路上一家茶馆里，几个巡捕房下班的华捕坐在角落里喝茶。

    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正在对着一众人吹着牛皮：“看日本人在上海滩多嚣张？可是到了黄老板面前不还得低头吗？“

    “就是，黄老板厉害啊。”

    “那几个日本人在巡捕房让黄老板好一顿收拾，放他们出来的时候连看都不敢看我们。”

    年轻巡捕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所以说嘛，什么黑龙会白龙会，到了法租界这一亩三分地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黄老板让你站着你就站着，让你跪下你就跪下。

    日本人怎么了？日本人也是人嘛。“

    茶馆里，靠窗的一个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年纪，穿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桌上放着一碗龙井，已经凉了半盏，却只喝了两口。

    他从巡捕房那桌人开始吹牛起就坐在那里，一直听着他们说话。

    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太像是在笑。

    黄金荣，不过小打小闹罢了。

    算不得什么。

    跑堂的过来收碗，顺嘴问了一句：“先生，茶凉了，要不要续一壶？“

    年轻人摆了摆手，摸出几个铜板压在茶碗底下，起身走了。

    出了茶馆，他没有往霞飞路走，也没有朝热闹的街市去，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弄堂。

    七拐八绕地穿过几个天井，又从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后门出来，换了两趟黄包车，最后在法租界边缘一条僻静的马路下了车。

    然后进入了一处毫不起眼的住宅。

    隐秘的地下室内，里面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桌上散落着几张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图钉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

    几个穿着深色中山装或西装便服的年轻人，正围在桌前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油墨的味道。

    “从安南那边过来的一个新的行动组明天到上海。

    我们手上的人也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仇局长那边已经给了指示，既然日本先动了手，我们也该动起来，

    要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搞暗杀是要付代价的。

    上面批了，我们上海站对日本情报系统进行一轮报复性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