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晋笑了笑：“郭先生，你知道你和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在哪里吗？”

    “我和他们？我们有什么不同？邓先生，昨天你说的话对我来说如同当头棒喝，我现在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了，你这不会是还看不起我吧？”

    段威廉觉得有些委屈。

    他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错了，不应该为了迎合漂亮国人的想法就委曲求全，连自己的名字都改了。

    看来昨天陈晋的那顿教育还是有效果的。

    “不是看不起你，我是就事论事。”

    “你是在漂亮国出生、长大的，虽然你父亲一直告诉你你是华夏人，但你没有在华夏的土地上生活过，没有感受过华夏人的那种国仇家恨，所以你不会有那么沉重的历史包袱。”

    陈晋淡淡说道。

    “什么历史包袱？”

    段威廉很是不解。

    “历史包袱就是作为一个华夏人，他一出生就背负着的东西，肩负的使命。”

    “就像刚才我和张凯成他们说的，此去西洋,深知中国自强之计,舍此无可他求。背负国家之未来,求尽洋人之科学。赴七万里长途,别祖国父母之邦,奋然无悔，这就是一百多年来，无数华夏人心里的历史包袱，非常沉重。”

    段威廉复述了一遍：“此去西洋,深知中国自强之计,舍此无可他求。背负国家之未来,求尽洋人之科学。赴七万里长途,别祖国父母之邦,奋然无悔。”

    说完他抬头看向陈晋：“这段话，很悲凉，很悲壮。”

    “是很悲壮啊，当年第一代留学漂亮国的华夏幼童，你听说过吗？”

    陈晋问道。

    段威廉点了点头。

    身为漂亮国华人，第一代留学漂亮国的华夏幼童的故事，他自然是听说过的，但这背后的影响，可能和陈晋想的不一样。

    1872—1875 年，清政府分四批送出120 名平均 12 岁左右的幼童赴美，原定 15 年学制，系统学习西学、理工、海军、铁路、矿业，但最终只执行 9 年，1881 年清廷下旨全数召回，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保守官员猛烈弹劾幼童剪辫子、穿西装、信基督教、拒绝跪拜儒学师长，认为 “忘本夷化”，败坏传统礼教，二是经费争议以及华夏和漂亮国的外交摩擦，国内守旧派全盘否定留美事业。

    这120人中，仅有 2 人完成大学学业，大部分人刚读完中学、刚进入大学预科，最后学业半途中断，另外还有 3 人因病去世，1 人拒不回国留在了漂亮国发展，最终回国一共 94 人。

    才12岁的孩子啊，就要远赴重洋，还是以弱国的学生身份，在漂亮国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语言不通，文化不同，还被人歧视，他们面临的困难，肯定是前所未有的压力巨大，若不是背负着国家的使命、民族的未来，可能大部分人都没办法坚持下去。

    陈晋对这些人感到无比的敬佩。

    段威廉张了张嘴，问道：“邓先生，据说他们这些留学生回国后，都没有得到重用，这不是浪费人才吗？”

    陈晋也没有否认段威廉指出来的问题，这群孩子满怀救国之心归来，迎接他们的不是重用，而是冷遇与猜忌：上岸后被集体关押在上海书院，严加看管，如同犯人；守旧官僚歧视，认为他们沾染洋风、背叛孔孟，朝堂处处排挤；没有安置方案，草草分配差事，薪资微薄，前途黯淡。

    “你说的没错，回国的这些学生，大部分都没有得到重用，很多人都在历次抗击外族侵略中牺牲了，但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清政府的错，他们无愧于自己华夏人的身份，也尽到了自己应尽的责任。”

    “他们是有历史包袱的人，你呢？你这么多年努力学习，努力拼搏，为的是什么？”

    段威廉沉默了。

    从小时候开始懂事起，他就很努力，父母叫他要努力，他在学校里被欺负以后也觉得要努力。

    他要让周围的所有人都看得起自己。

    但他发现，他的努力好像没什么用，后来他遭遇到的歧视、排斥越来越多，他努力的方向好像出了问题，时至今日，他也没有得到周围老师、同学的尊重。

    走在街上，也还有一大群人给他投来不屑的目光。

    陈晋继续说道：“你说，这些当初来到这里的12岁的孩子，连英语都不会说，他们遇到的困难，包括学习上的困难，生活上的困难，陌生人的敌意，白人的歧视，和他们相比，你遇到的困难算什么？”

    “段先生，就像我昨天说过的，你如果还想要讨好这些漂亮国人，想通过委曲求全地融入他们，肯定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没等陈晋说完，段威廉点头道：“我明白，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这条路走不通，我现在也不想走这条路了，我要改回我的名字，段思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