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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陈明远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是惊慌失措的辩解,还是忍气吞声的退让?
陈明远脸上初时的惊愕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静的沉稳。他没有去看地上那堆璀璨的碎片,也没有急于反驳李万三的指责,而是先对吓得几乎晕厥的柳氏温言道:“李夫人受惊了,可有被碎片伤到?”他语气中的关切不似作伪,让柳氏慌乱的心略微安定,也让一些旁观者微微颔首。
待确认柳氏无恙后,陈明远才转向怒容满面的李万三,拱手一礼,不卑不亢:“李员外息怒。宝物损毁,确实令人痛心。不过,此物虽来自西洋,被商人冠以‘琉璃水银镜’之名,究其根本,亦不过是‘砂土熔炼,附以水银’之物,工艺使然,质地确实脆硬,需小心呵护。今日陈列于此,本意是让诸位品鉴西洋奇巧,未曾想惊了夫人,是在下考虑不周。”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镜子的本质(降低其神秘性和高昂的预期),又主动承担了部分展示不当的责任,姿态放得极低,却巧妙地将“故意触霉头”的指控化解于无形。
李万三冷哼一声,面色稍霁,但依旧不依不饶:“纵然如此,此等重宝毁于你瑞丰行场中,难道就这么算了?”
压力再次回到陈明远肩上。所有人都明白,李万三这是在索要赔偿或是台阶。
就在这时,陈明远做了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他缓步走到那堆碎片旁,俯身,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较大的、边缘锋利的三角形镜片。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他手中的玻璃片上,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他举起这片碎镜,对着窗外明亮的江面,微微调整着角度,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宝物虽碎,其‘理’犹存。李员外,诸位,请看——”
只见一道被汇聚、凝练的耀眼光斑,随着陈明远手中碎镜的移动,精准地投射在角落一张小几上的一张轻薄的宣纸上。光斑极小,极亮,蕴含着惊人的热量。
起初,众人不明所以,只是好奇地看着。然而,数息之后,那洁白的宣纸上,竟赫然冒起一缕极细微的青烟,随即,一个焦黑的斑点迅速扩大,最终“噗”地一声,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哗——!”
满堂宾客,无论是商贾巨富,还是官绅女眷,尽皆骇然失色,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看向陈明远手中那片碎镜的眼神,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惧与敬畏。
引天火于方寸之间?!
这已非“奇巧”可言,近乎仙法妖术!
陈明远轻轻吹熄那簇火苗,将碎镜放下,环视全场,淡然一笑,语惊四座:“此乃‘聚光取火’之理。西洋人称之为‘光学’,我等先贤《墨经》中亦有‘小孔成像’之说。可见天地万物,皆有其运行之道,通其理,则碎镜亦可引火,蔽帛亦能成灰。此镜之毁,或许正是天意,让我等待窥见这琉璃之后,所藏的另一重天地至理。”
他目光转向目瞪口呆的李万三,语气诚挚:“李员外,一面镜子,照的是容颜衣冠;一方道理,映的却是天地乾坤。今日之事,或可看作是一场关于‘光’与‘火’的演示,岂不比单纯照影更为深刻?至于损毁之物,自有我陈明远一力承担,绝不令员外与瑞丰行为难。”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率先叫了一声“好!”,热烈的掌声与赞叹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瞬间淹没了整个敞轩。所有人看向陈明远的眼神都变了,从最初的审视、怀疑,变成了由衷的钦佩与深深的好奇。这位年轻的商人,不仅手握奇货,更胸藏丘壑,能于绝境中翻盘,化腐朽为神奇!这才是真正的高人!
李万三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和更多的敬畏,他干笑两声,拱手道:“陈公子……真乃奇人也!是老夫眼拙,眼拙了!今日得见如此神技,实乃三生有幸!这镜子,碎得好,碎得值啊!”
危机解除,氛围甚至比之前更为热烈。陈明远瞬间被热情的人群包围,询问声、赞叹声、结交声不绝于耳。
人群外,林翠翠看着被众星拱月般的陈明远,眼中异彩连连,之前的惊吓早已被无边的崇拜取代。上官婉儿凝视着陈明远从容应对的身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赞赏的弧度,但看到林翠翠那毫不掩饰的爱慕眼神,那丝弧度又悄然隐去。张雨莲轻轻松了口气,默默将银针包收回袖中。
然而,在敞轩对面一座茶楼的雅间里,一双阴鸷的眼睛,始终透过竹帘,注视着瑞丰行内发生的一切。当陈明远以碎镜引火,逆转乾坤之时,那双眼睛的主人——一个面容白皙、保养得宜的中年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身后一名随从低声道:“和爷,这姓陈的小子,似乎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他那些东西,还有他懂得的那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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