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落地，林间静了一瞬。

    然后正前方古松下的阴影里，一只靴子踩在枯枝上，咔嚓一声脆响。

    田彪从树影中踱了出来。日光穿过树冠，在他脸上落下一半明一半暗的斑驳。

    紧接着，左前方巨岩后头，一根四十斤的浑铁棍先探了出来，棍头在岩石上磕了一下，发出闷闷的“当”声。

    日光正好打在山士奇脸的正中，把他那张横阔的脸劈成两半。只露出一只满是戾气的独眼，正恶狠狠地盯着卢俊义。

    右翼密林里，竺敬无声无息地踱出来。一束阳光恰好穿过两棵松树之间的缝隙，落在他那只左手上。

    他的脸却藏在树冠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慢慢抬起眼，看着卢俊义。

    包围圈已经成型。

    各占方位，彼此间距相等，封住了前后左右所有退路。

    不是乌合之众——燕青反应最快。

    他脸上瞬间浮起笑意，抱拳拱手，客气道：“几位好汉，可是手头不便，在此做些没本钱的买卖？

    我等是大名府的庄户人家，出门打猎的——这身猎装值不了几个钱，马上也不过几张兔皮、几只野鸡。

    若好汉们不嫌弃，我身边还带了些碎银子，权当请诸位喝碗酒。”

    田彪没有看他。山士奇众人都没有看他。

    燕青笑容不变，但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不再往袖子里掏了。声音忽然压得极低道。

    “主人速走。小人给您挡一阵。”

    卢俊义没有答话。他的重瞳先落在田彪身上——此人站的是正面，步态沉稳，气息绵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

    然后看向山士奇——肩背肌肉隆起，铁棍握得太紧，棍头在微微发颤，憋着劲。

    再看向竺敬——左手离剑柄那三寸，三寸之间全是余地。

    此三人实力最强。至于侧后的方琼、史定、吴成——占位合理，但单拉出来，拦不住他。

    卢俊义心里有了底。

    田彪也在看。他豺眼微微眯起，把卢俊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九尺身躯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那杆猎叉比寻常的足足大了一圈。

    ——河北玉麒麟，未必是空穴来风。

    田彪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开口时语气倒有几分客气道：“员外误会了。我等不是拦路要钱的。”

    卢俊义垂眼看着他，问道：“那你们要什么？卢某别的不多，家资还有些。诸位开个价。”

    田彪闻言一愣，摊手伸出两根手指，狞笑道：“不才，二十万贯。卢员外要是能给兄弟们，也行。”

    林间的空气忽然凝住了。燕青脸色骤变，抢在卢俊义开口之前便抱拳笑道。

    “几位好汉说笑了。二十万贯——我等庄户人家，便是把田产宅子全折了，也凑不出这数目”

    “原来你们是要劫生辰纲！”卢俊义脱口而出。

    此言一出，田彪嘴角的立时一起。燕青的笑容却渐渐消失。

    燕青心里已经把最坏的打算做完了。他深吸一口气道。

    “几位好汉，此事与我等本分人家毫无干系。我家主人枪棒无双，在大名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今日在此伤了和气，对谁都不好。”

    田彪嗤笑了一声道：“话已出口，哪有收回的道理？若与卢员外无甚干系，他区区一个员外，如何对这生辰纲这般敏感？”

    他豺眼一闪，往前逼了一步道：“难道卢员外也想劫这生辰纲不成？”

    山士奇立时狞声接口道：“说不得，卢员外这家业便是这般起家的。”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未落，卢俊义忽然伸手把燕青从马前推开了。

    力道之大，燕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回头时已变了脸色——卢俊义的重瞳里已经烧起了两团暗火。

    “你们到底来干什么。”卢俊义喝问道。

    田彪收起笑意，豺眼直视卢俊义的面门，沉声道。

    “我等既然来找卢员外，自然是知道这二十万贯的内情。

    今日并非要与员外为难。只是请员外推了梁中书的差事，当一个闲散的富家翁——这对大家都好。”

    卢俊义傲然一笑，猎叉往地上轻轻一顿，不屑道。

    “我道是何事。此事卢某本来也没想应。不过尔等这般阵势——诸位虽强，却未必留得住卢某。”

    “不识好歹！”山士奇暴喝一声，铁棍在岩石上磕出一溜火星，整个人已经往前迈了一大步。

    田彪抬手拦住他，五指张开，往下一压。

    他的目光却在左右扫——他在找鲍旭。若当真打起来，卢俊义即使死了，自己兄弟说不得要赔上几个。

    卢俊义的重瞳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