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风雪未歇，而千里之外的雍州却更显压抑。天穹低垂，阴云沉沉，像一层厚重铁幕笼罩下来，连光线都被吞得发暗，让人连气都喘不顺。王府大殿内炉火正旺，火舌翻卷，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意，反倒映得四周人影摇曳不定，仿佛一张张面孔都被压得失了血色。殿中站满了人，衣冠齐整，却鸦雀无声，无人敢开口，连呼吸都刻意收紧，空气沉闷得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

    一封军报，被掷在地上。纸页未完全展开，边角却已被反复捏皱，褶痕深刻，像是承载着难以压抑的怒火与不信。

    上首处，顾长嵩端坐不动。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那封军报，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像是在反复确认，又像是在极力否认。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殿中愈发压抑。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再说一遍。”

    下方传信将领早已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地面，整个人微微发颤。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破碎：“韩将军于北境战败，败于元惊鸿之手十万精锐全军覆没。”说到最后，几乎是挤出来的，连尾音都在发抖。

    话音刚落，骤然一声巨响！

    顾长嵩一掌拍下，厚重木案瞬间崩裂，木屑四散飞溅，震得整座大殿都微微一颤。众人心头齐齐一跳，却无一人敢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冷得让人发寒：“不可能。”短短三字，像从牙缝里挤出，“韩烈会败？十万雍州精锐会全灭？”

    他起身走下台阶，一步一步逼近，每一步都沉重如山，气势无形铺开，压得人几乎窒息。“你是在告诉本王，”他俯视那跪地之人，目光如刀，“本王养了这么多年的兵，是一群废物？”

    那将领整个人几乎伏进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末将不敢。”

    顾长嵩盯着他，语气更冷：“那你告诉本王，为什么。”

    殿中死寂。无人敢答。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一人从人群中走出。衣袍整洁，神色尚算镇定，唯有掌心微微见汗。他躬身开口：“王爷，此战消息应当无误。”

    顾长嵩猛然转头，目光如电锁住他：“你信？”

    沈策喉结微动，仍强自镇定：“不得不信。”

    这一句话落下，殿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顾长嵩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却愈发沉重。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冷得令人心底发寒：“好，好一个北境。”

    他转身走回上首，却没有坐下，只背对众人而立，身影在火光中拉长，显得格外阴沉。

    “本王原以为，趁北境妖乱，趁元辰重伤，可以一口吞下。”他的语气不再暴怒，却更沉更冷，“十万精锐，再加一个韩烈，本该足够。”

    他说到这里，手指缓缓收紧，骨节微微发白。

    “结果，全没了。”

    殿中众人头低得更深，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顾长嵩缓缓转身，眼中怒意未散，却多出一层深沉的阴霾：“没有韩烈，没有这十万兵，本王等于被人砍掉一只手。”他的目光落在沈策身上，“你说，现在怎么办。”

    这一问，如同重压当头。

    沈策额头已见细汗，却不敢去擦。他很清楚，这不是询问，而是逼迫。他迅速理清思路，沉声道：“王爷，此战虽败，但我们并非孤立。”

    顾长嵩目光一凝：“说。”

    “天道宗、云霄宗，都已表态支持王爷。”

    殿中几人神色微动。

    顾长嵩没有回应，沈策只能继续：“天道宗掌法统，云霄宗掌气运。他们既然站在我们这边，就意味着王爷仍在局中，仍有资格争。”

    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丝。

    顾长嵩缓缓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动，一下，又一下，节奏极慢，却像敲在众人心口。他的怒火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入更深处。他低声重复：“支持。”嘴角微微勾起，却没有半点笑意，“他们支持的，是本王，还是局势。”

    沈策心中一紧，却不敢回避：“王爷，他们需要一个能与北境抗衡的人，而现在，只有您。”

    顾长嵩沉默片刻，目光渐渐深沉：“北境现在如何。”

    “元辰生死未明，世子已开始掌权，内部尚未完全稳固。”

    顾长嵩眼中闪过一抹锐光：“也就是说，还有机会。”

    沈策点头：“有，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正面压。

    顾长嵩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本王现在，也压不动了。”

    十万兵，韩烈，一朝尽失。

    但棋局未终。

    他闭上眼，似在心中重新布势。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炉火轻响。片刻之后，他再度睁眼，眼中已无波澜，唯余更深的算计与冷意。

    “既然硬吞不下，那就换一种吃法。”

    沈策心中一震，已隐隐明白，却不敢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