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夜色已经彻底压下北境。

    北凉边境，北关城外。

    风从荒原尽头卷来，带着刺骨寒意，卷过枯草，掠过碎石，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呼啸，像是某种潜伏在黑暗中的兽，在远处缓缓吐息。

    城墙高耸，火把在墙头一排排点燃，火光摇曳，将整座北关城映得明暗不定，阴影在城砖之间不断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蠕动。

    城门外，一队人静静停著。

    没有旗号。

    没有军阵。

    只有压抑得近乎诡异的安静。

    元朗站在最前方，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夜风吹动衣摆，他却像没有感觉一样，只是死死盯着身侧那道身影，眼神里压着一层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恐惧。

    那人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条，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被水泡过很久的尸体，连月光落在上面都显得冰冷。

    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

    空洞。

    没有焦点。

    像一潭死水。

    他站在那里，不像活人，也不像尸体，更像一个被操控的傀儡。

    元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张脸，手指微微发紧，指尖甚至有些发凉。

    裴元寂站在一旁，整个人隐在阴影之中，衣袍宽大，袖口垂落，像一团看不清边界的暗影，他的目光扫过元朗，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世子，你放心。”

    元朗猛地转头看他，“真的？”

    裴元寂的语气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确定，“你父王已经死了。”

    元朗的呼吸一滞。

    他盯着那道身影，像是在确认什么，“不会再醒过来？回光返照.........”他的声音有一丝不受控制的发颤。

    裴元寂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阴冷，“回光返照？”

    他侧过头，看向那具“人”，“你觉得，他还有那个机会吗。

    元朗的目光再次落在元辰身上。

    那张脸，太熟悉。

    熟悉到让他本能地畏惧。

    那是镇北王。

    是整个北境的天。

    是曾经一人压住妖族与罗刹族两线攻势的存在。

    是他从小仰望、却也始终无法超越的人。

    而现在，这人站在他身边，却没有任何气息，没有任何威压，甚至没有任何“人”的感觉。

    裴元寂缓缓说道，“他现在死了，只是一具傀儡而已。”

    元朗听到这句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随后一点一点松开，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但那种松弛之中，仍旧夹杂着某种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看着元辰，眼神复杂，恐惧、厌恶、甚至还有一丝扭曲的释然交织在一起。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天的画面。

    那一夜。

    北凉城深处。

    镇北王府最深的密室。

    石门沉重，阵纹密布，常年封闭，外人不得入内。

    元辰闭关其中。

    毒已经侵入骨髓。

    他在与北原狼王一战之后，强行压住伤势，却终究没能压住体内那早已埋下的隐患。

    这毒，不是一日，而是多年。

    一点一点，侵蚀。

    那一晚，密室之外。

    元朗站在门前。

    手心全是汗，他的身后，是裴元寂。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裴元寂当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元朗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石门，“他不会把位置给我..........”

    裴元寂轻笑，“那你就自己拿。

    元朗的手，缓缓按在石门之上。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幼年时被忽视。

    少年时被比较。

    元惊鸿站在军阵之中，万人瞩目。

    而他站在阴影里。

    无人问津。

    “我是世子。我是北境........唯一继承人。”

    他低声说著，像是在说服自己。

    石门缓缓打开。

    密室之中，灯火昏暗。

    元辰盘坐在中央。

    气息衰弱。

    却仍旧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

    他睁开眼。

    看见元朗。

    目光中没有惊讶。

    只有一丝淡淡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