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绾绾，在家吗？”

    “没，在外面，在做美甲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唐绾心里也颇不平静。

    她知道元鸢为什么沉默，也很感动于她的沉默。

    自从两年前柏林那场车祸，那场几乎要了她的命的车祸，她的性格就完全变了。

    她辞去了在柏林的高薪工作，回到国内休养，没羞没臊地过了一年啃老的日子。

    这一年她几乎没有踏出家门一步，她不想别人看到她拄着拐杖的狼狈样子，不想看到别人盯着她脸上疤痕的惊愕目光，更不想看到别人脸上的厌恶……或者同情。

    后来她的伤渐渐养好了，她也慢慢开始重新接触社会，甚至找了一份德语私教的工作，并因为工作离开家，换了城市，独自生活。

    但认识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

    她的壳破损了，内里也天翻地覆。

    她的衣柜里不再是满满的漂亮衣服，而是零星挂着几件黑白灰色调的长袖长裤。

    她的头发两年没剪，已经快要到腰，也早就没有型了。

    养伤的那段日子，洗澡都困难。那段时间太漫长了，她渐渐养成了不那么经常洗澡的习惯，也不觉得自己有多脏。

    她不再定期做皮肤护理，不化妆，不做美甲，每天只保持最基本的整洁。

    期间她见过元鸢几次，元鸢每次都是哭着离开的。

    有一次她没哭，而是把她臭骂了一顿。但她知道，她离开后还是会哭的。元鸢嘛，她认识她十几年了，她什么样子她还不知道吗？

    唐绾收回思绪，盯着美甲师一笔一笔细致的动作，看着自己常年失于打理的指甲由灰败变得粉嫩，嘴角不禁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你在哪家美甲店呢？”电话那头的元鸢虽然在极力遮掩，但唐绾还是听出来，她又哭了。

    “万达这家呀，还是你推荐我的呢。”唐绾故意说得很轻快。

    “还要做多久呀？”

    “嗯……大概还有三个小时吧。”唐绾跟美甲师确认了一下。

    “你别走啊，做完了也别走，等我一会儿。”

    “干吗？”

    “我去找你啊，”元鸢抽噎了一下，又用欢快的语气说，“晚上一块吃火锅！”

    “什么呀？你离我200多公里呢。”

    “200多公里怎么了？我坐动车过去用不了多久。”

    “你真是……”唐绾的眼眶有些湿了。

    “说好了，就坐在那儿等着我！”元鸢说完就挂了电话。

    今天是周四啊，唐绾看看手机，刚下午三点。她要怎么过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牛马，还想不想要工作了？

    唐绾越想，心里越发酸涩，好似鼓了一个大包。

    “朋友来还不高兴啊？”美甲师不明就里，随口开着玩笑。

    “哦，就是高兴啊，激动呢。”唐绾也随口搪塞了过去。

    “你这指甲很久没护理了吧？你看这死皮……”美甲师说着用器材凌空点着她的甲周。

    唐绾的手动了动，不经意露出了手腕上的一道疤。

    美甲师好像是才注意到这道疤，盯着那疤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她的额角，似乎有话想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身上这些……”

    “我出过一场车祸。”唐绾简短道。

    “哎哟……”美甲师倒抽一口冷气，“这看着……这车祸可不小吧？”

    唐绾沉默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对什么事都好奇，多嘴了，不好意思。”美甲师意识到唐绾的不自在，连忙住了嘴，专心致志钻研起她的指甲来。

    唐绾却顺着她的话音滑入了黑暗的回忆里，柏林湿冷的雨丝仿佛正从头顶落下来，仿佛隔着房顶和外套都能沾湿她的皮肤。阴冷的毒沁到骨髓里，她浑身上下都颤抖起来。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又把她带到了那个毫不起眼的十字路口。她只需要拐过弯去，再走一百米，就到学校了。

    可就在这时，一辆卡车好像失控的犀牛一般撞了过来，连雨丝都被撞飞了。她的眼前好像被蒙了一层布，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耳朵里能听见各色各样的声音，尖叫声，警笛声，都很吵，却又很远，好像是从世界另一边传过来的……

    “哟，还没结束呢，看来我来得很及时啊！”

    正被冷雨折磨的唐绾忽然听到元鸢的声音，便如沉闷的雨天忽然被晴阳撕了个大口子。

    她猛地抬起头，感激地望着自己的好友。

    “哟，这什么表情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元鸢开着玩笑坐过来，拿起她另一只已经做好的手仔细打量起来，“嗯……这才是我记忆中的绾绾该有的样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