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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晨钟响过三巡。
天色微凉,紫禁城的朱红宫墙上还凝着露水,沉甸甸压在琉璃瓦上,连飞檐的鸱吻都显得矮了三分。
皇极殿外的广场上,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大臣们按照官位品秩依次站立,朝服下的双腿隐隐有些发僵,但此刻可没人敢挪动分毫,那张保养极好的脸颊上写满了茫然和惊疑。
放眼瞧去,在皇极殿广场尽头,百十名锦衣卫缇骑默然矗立,绣春刀柄上缠的红绸在晨光里暗得像凝固的血,让人心中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刘兄,你瞧那边,"工部侍郎张岱用袖子掩着嘴,声音压得只剩气,"往日这些锦衣卫也就是做做样子,怎地今日还穿上甲了呢?"
"这不对劲啊。"
被他称为刘兄的吏部郎中刘春没敢转头,只是用脚尖碰了碰张岱的靴子,声音急促的低声道:"我早注意到了,刚才进宫的时候你没瞅见吗,那些当值的侍卫都换成东厂的番子了。"
闻言,张岱的额角渗出几滴细汗,他抬手想用袖子擦,又怕动作太大招来缇骑的目光,手腕僵在半空,最后只能任那滴汗沿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痒得像蚂蚁爬。
作为万历年间的进士,他虽不敢称见惯了大风大浪,但自诩也还算是有些见识,但今日这紫禁城中的气氛明显有些不对。
"霍大人呢?"正在此时,不知是谁在队列后面轻声问了一句。
这一问像石子投进死水,涟漪倏地荡开。
众臣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文官班首的位置瞟,那里本该站着兵部尚书霍维华,紫袍玉带,气势压人,可此刻却是空的。
"怪了,"一名身着青袍的督查院御史皱了皱眉,忍不住喃喃自语道,"这位霍尚书平日里有事没事便往天子身边凑,居然也有缺席朝会的时候?"
"说的是呢,他终归是总管军权的兵部尚书,定然知晓些许内情。"
此话一出,气氛本就诡异的人群瞬间嘈杂起来,有人开始低声咳嗽,有人翻来覆去地摸笏板边缘的刻字,还有人不自觉地数脚底下青砖的纹路,似是对周围的环境毫不关心。
"噤声!"
几个呼吸之后,张岱忽然脸色煞白,他用下巴朝乾清门方向努了努,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正从门内走出来。
"圣谕。"迎着众臣的注视,王体乾缓缓开口,声音倒是稳,可那稳里头有根绷紧的弦,稍一碰就要断。
众臣哗啦啦跪了一片,朝珠碰着金砖,响成一片碎玉声。
王体乾展开黄绫,可他的目光没落在圣旨上,反而在众臣头顶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尤其是当其目光扫过文官班首的空位时,明显停顿了半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偶感风寒,头目眩晕,难以临朝。"
"今日朝会暂罢,诸卿各归衙署,恪尽职守,不得懈怠。"
"钦此。"
短短三十几个字,念得格外慢。
王体乾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听得众臣心中咯噔直跳。
"王公公,"站在文官首位的当朝首辅黄立极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敢问圣上龙体,可宣太医瞧过了?"
王体乾的脚步顿住,蟒袍的肩头微微抖了一下,过了两息才侧过半张脸来,面无表情的点头道:"元辅放心,圣躬违和,已宣太医院院使入内诊视。"
"诸位大人还是速速离宫,各司职守为上。"
言罢,也不待众臣有所反应,王体乾便径直往乾清门内去了,脚步比之前还要急促三分。
那扇朱红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门缝合拢的那一刻,门轴发出的"吱呀"声拖得极长,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掐断了。
众臣跪在原地,好半晌之后才后知后觉的起身,神情各不相同。
"赶紧走。"刘春低声说,声音干哑,"今天这事儿不对。"
"哪儿不对?"张岱明知故问,脑海中不断思索自己上一次瞧见天子是什么时候。
是三天前,还是五天前,亦或者十天前?
"霍维华不在,锦衣卫满城,王体乾的脸色,"刘春每说一个词,声音就低一分,到最后几乎是贴着张岱的耳朵,"而且天子还病重到不能临朝。"
张岱心里咯噔一下,天子膝下无子,如今又不能临朝理政,这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
三三两两的官员开始往午门方向走,可队伍散得很慢,像一群受了惊的羊,既想离这危险之地远些,又怕动作太快露出慌态。
有人小声议论着天子风寒的轻重,可那话里话外都透着自欺欺人的心虚。
风寒?什么风寒能让乾清宫四周站满甲胄鲜明的禁军?什么风寒能让政治壮年的天子连处理朝政,哪怕只是露一面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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