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烈，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站在医院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咳嗽了几声，咳得弯下了腰。

    她蹲在路边，等那阵咳嗽过去，然后站起来，朝汽车站走去。

    那天晚上，韦红霞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赵大彪坐在门槛上，保温桶放在脚边，看见她回来，站起来，把保温桶递给她。

    “红霞姐，今天炖了排骨汤。”

    韦红霞接过保温桶，看着他。

    赵大彪的脸在暮色中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稳，很沉，像一块不会动的石头。

    “大彪，你进来坐坐。”

    赵大彪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走进了院子。

    两个人在枣树下坐下来，韦红霞打开保温桶，排骨汤还是热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她倒了两碗，一碗递给赵大彪，一碗自己喝。汤很鲜，排骨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大彪，今天拉了第一个病人。”韦红霞端着碗，看着碗里的汤。

    “王婶，高血压，脚肿。我带她去镇上医院看了，开了药，花了一百块不到。医院给了我一百二十块提成。”

    赵大彪端着碗，没有喝。他看着她，眼里有赞赏的光。

    “红霞姐，你做的是好事。”

    韦红霞苦笑了一下：“什么好事不好事的，我就是为了挣钱。”

    “挣钱不丢人。帮了人又挣了钱，这是本事。”

    韦红霞没有说话，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她把碗放在地上，靠在枣树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弯弯的，细细的，像一把镰刀，挂在枣树的枝丫间，像被树枝勾住了。

    “大彪，”她说，“你说我能不能把这件事做好？”

    赵大彪没有犹豫：“你能。”

    “你为啥这么信我？”

    “因为你心里有你儿子，有平奎哥，有春梅她们。你心里装着这么多人，你就不可能把事做坏。”

    韦红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最后索性不擦了，让眼泪流个够。

    赵大彪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影子。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从枣树的枝丫间升上去，挂在高高的天上，又小又亮，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韦红霞靠在枣树上，看着那只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了儿子了。

    刘小杰站在一栋新房子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朝她笑着。

    她走近了一些，能看见他的脸了——瘦了，黑了，但眼睛很亮。

    再走近一些，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但他忽然转过身，走进了那栋房子，关上了门。

    韦红霞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喊。

    她靠在门上，听着门里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那是家的声音，是她好久好久没有听见过的声音。

    她笑了。

    医托的生意没有韦红霞想的那么好做。一个月下来，她跑了五个村子，磨破了嘴皮子，只拉到了三个病人。

    王婶算一个，张家村的老张头算一个，还有一个是隔壁村的李奶奶。

    三个人加起来，提成不到五百块。加周五金给她的，拢共八百块。

    八百块，够她一个人吃饭，够给刘平奎买香烛纸钱，但离盖房子的十五万，差得太远了。

    她开始着急了。

    白天跑村子的时候，脑子里总在想钱的事。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她口干舌燥。

    她拿出手机，翻到银行卡余额——一万三千六百块。这笔钱她攒了大半年，接客、拉人、医托抽成，一分一分地从那些男人身上抠出来的。

    可是离十五万还差十三万多。十三万，她跑到死也跑不够。

    周五金来找她的那天，她刚从李家村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把赵大彪留在院门外的保温桶拿了，坐在堂屋里吃，吃到一半的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周五金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袋卤味，笑眯眯地放在桌上。

    “红霞姐，一个人吃多没意思，我陪你喝两杯。”

    韦红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起身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

    周五金把酒打开，倒了两杯，一杯推到韦红霞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韦红霞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辣得她直皱眉头。

    “红霞姐，医托的事，你干得不错。”周五金夹了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