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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缴费了。”韦红霞在床边坐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术费交上了。下周一手术。”
赵大彪看着她,浑浊的眼珠像两枚泡在水里的石子。
沉默了很久,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股泥土的潮气:“红霞姐,你哪来的钱?”
“借的。”
“跟谁借的?”
韦红霞没有回答。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指甲盖发灰。
“大彪,你别管谁借的。你好好做手术,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咱们回去把门窗装上,再把墙粉了,地铺了。你住那间靠南的,阳光好。”
赵大彪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叶子,在风中颤着。
“红霞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淌了下来,淌过那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滴在枕头上。
韦红霞伸了手去擦,蹭掉那道泪痕,动作很轻。
“不是。大彪,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找了一个朋友借的,正经朋友。你信我。”
赵大彪看着她,泪眼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看清了一个轮廓。瘦削的,灰白的,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烧了那么久还没有灭。
“我信你。”他说。
韦红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趴在床边握住赵大彪的手,把脸埋进去,哭得浑身发抖。
赵大彪的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手很轻,像在拍一个孩子。
窗外的风吹得老槐树哗哗地响,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躺着,一个趴着,像两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终于落在了同一片河滩上。不动了。
赵大彪周一手术,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韦红霞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盯着那盏红色的灯。灯亮着,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像她小时候推过的铁环。
谭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挨着她坐下,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谭姐的手很热,韦红霞的手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像在互相借温度。
“红霞,别怕。现在医学发达,胃癌不是绝症。我有个亲戚,切了三分之二的胃,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天天去公园打太极。”
韦红霞点了点头。她不怕胃癌,她怕的是那盏红灯灭了以后,医生走出来对她说“我们尽力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盏灯终于灭了。门开了,王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没摘。
韦红霞站起来,腿软了一下。王医生摘下口罩,看着韦红霞。
“手术不算很成功。肿瘤比我们预想的大,已经侵犯到浆膜层。我们做了胃大部切除,但术后复发的风险很高,需要做更密集的化疗,还要配合靶向药物。”
王医生的声音不大,但韦红霞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治疗费会比之前预估的高不少。医保报销完,可能要十到十五万。”
韦红霞站在手术室门口,没有哭,没有喊,看着王医生,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王医生,你治。钱的事我想办法。”
谭姐扶着韦红霞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韦红霞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里。
“红霞,我还存了些钱,明天取给你。”
韦红霞摇了摇头。
“谭姐,你已经借我很多了,你的日子也要过的。”
谭姐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像要把什么力量捏进去:“红霞,人比钱重要。你那个堂哥,他要是没了,你挣再多的钱,盖再好的房子,有什么意思?你住进去,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韦红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老陈是在手术后的第二天来的。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走进病房的时候赵大彪刚睡着。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赵大彪,又看了一眼韦红霞,把病历夹放在床头柜上。
“小韦,你出来一下。”
韦红霞跟着老陈走出病房,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小韦,病人的治疗费我听王主任说了。你还差多少钱?”
韦红霞看着窗外,楼下有个老人在花园里散步,走得很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的。
“不知道。差很多。”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韦红霞面前。卡是金色的,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这里面有五万。你先拿去用,密码是我生日,你知道的。”
韦红霞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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