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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说了一句:“照着张建国那样写。“
建国低下头继续写。他写的下一个“a“跟前一个一模一样。他书包里那本旧课本硌在他的腿上——今天早上翻到第四页,折的那一角还在。
教室最后一排,王威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从“e“念完以后就开始犯困。昨晚他爹说第二天有雨,让他和他二姐把院里晒的玉米全剥了。他从掌灯时分剥到斗转星移,两只手的虎口都剥红了,最后靠在玉米堆上被他娘拎起来扔到炕上。今天早上他娘扯了三次被子他才坐起来,眼睛睁开的时候还是糊的。
老师在黑板前面写第二个拼音字母的时候,王威把下巴搁在课桌上。他的眼皮往下搭了一下,又弹起来,又搭下去了。窗外有风吹过来,把他前面那个孩子的头发吹起来了,他没看见——他已经睡着了。
老师走过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不重。就一下。
王威猛地坐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把手在脸上擦了一下——口水在嘴角干了,擦不掉。他茫然地往前看了两秒,不知道老师叫他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昨天晚上干啥了。“
“剥玉米。“
老师看着他停了一会儿,没骂他。她转身回到黑板前继续写拼音字母。粉笔摁在黑板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
王威把腰挺直了,挺了三秒又弯下去了。他把石板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正面那个蝌蚪大的“a“还在。他摸了一下那块石板,凉的。
海龙坐在窗边。他的石板上一共写了五个字——四个歪的,一个是他重写的,也不怎么正。
窗外的豆子地里有人在摘豆荚。一个弯着腰的人影,看不清是谁。海龙看了那个影子一眼,又低头写了一个字。他写的速度不快不慢——不急不连,也不停下来。每个字写完他都要侧过头看一眼窗外,不是发呆,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又写。麻雀在窗台上跳了两下,他把粉笔头换了个手,没追那只麻雀。
老师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已经写了半板,但字是散的——不挤在一起,不排成行,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小块空白。老师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海龙也没抬头看她——他把粉笔头放在石板上,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摘豆荚的人走了,豆子地空了。
下课的时候老师没敲铃——没有铃,她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下了“。
三个年级的孩子一起往外涌。王威走得最快——从最后一排到门口只用了几步,他是第一个出去的。到了外头他站了一会儿,搓了一下后脑勺被老师拍过的地方,好像才发现那个地方被拍过了。
建国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把石板擦干净,粉笔头放进书包外面的小兜里,包好课本。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师看了他一眼。
“你拿的是几年级的课本。“
建国把书掏出来。“我爹捡的。“
老师翻了两页,看见了那个水渍印子,又看见了第四页折角的地方——“天安门“。她把书合上还给建国。
“你爹捡了本好书。“
建国把书放回书包里。他说了声“嗯“就往外走了。走到外头的时候太阳正毒,他的脚踩在地上的影子里——他特意踩的。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过了毒劲儿。三个孩子从学校出来,书包比早上来的时候重了一截——石板和粉笔头搁进去多了一点点分量。
王威走了两步就蹲下来了。“腿麻了——那凳子太矮。“
海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睡了一下午还腿麻。“
“我没睡。我就眯了一下。“
三个人走到老槐树底下坐下来。土还被白天的日头晒着,坐上去是温的。建国从书包里掏出石板。石板上还有他早上写的那些字母,但他翻了个面用背面了。
“你的名字怎么写。“
王威蹲在旁边。“你写给我看。“
建国在石板上写了两个字——都是他会的,以前在煤油灯下描的:先是“北京“,擦掉,又写了“王威“。
“王威“两个字在石板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的竖是竖,横是横,间架不紧不松。他把粉笔头递给王威。
“你写。“
王威接过粉笔头。粉笔头太短,他捏不住,换了个手还是捏不住,最后用食指和拇指夹着写。他在石板上先写了一横,又写了一横。第三横长了——长到了石板外面。他把石板挪了挪,接着写第四横。写到“威“的那个斜钩的时候,他的手一偏,整个字歪了。他把石板往外一推。
“太难了。“
“再来一遍。“
王威在石板边上又写了一遍——这次前三笔还行,写到斜钩的时候又歪了。他把粉笔头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写了。“
粉笔头滚到树根底下,海龙弯腰捡起来,放在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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