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出口，他忽然一拍额头，像是想起什么：“哎呀，我竟忘了——你们杨家，本就是道门世家！”

    盈盈微微颔首，未置一词。李慕接着道：“既然你有兴趣，若不嫌麻烦，不如一道去走一趟？”

    “这样……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大富，备车！”

    刘大富动作利落，转眼就把车子安排妥当。那不是老式的黄包车，而是铁壳子的汽车——虽远不及几十年后那般精巧，可搁在这年头，已是稀罕物件，寻常富户都未必养得起。

    李慕与盈盈先后上车。车子缓缓驶离宅院，盈盈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侧过脸问：“正卿，这位高人怎么称呼？”

    “毛小方，一位真正有修为的老道。”

    “那他在本地一定极受敬重了？”

    “敬重？也得分人看。”李慕语气淡然，毫不在意。

    “正卿……也不敬重他？”盈盈一听便明白了，李慕对这位毛道长，并非心怀仰慕，反倒透着几分疏离。

    “实话说，早些年我对他是真心佩服的。可如今嘛……”他轻笑一声，没往下说，只摇了摇头，意思已十分清楚。

    “是起了什么过节？”盈盈追问得干脆，显然对此颇感兴趣。

    李慕坦然道：“倒谈不上结仇。根本分歧在于立场和看法——在毛小方眼里，妖魔皆属异类，无论善恶，都该斩尽除绝。而我不同。在我看来，这世上从来就是强者立身、弱者俯首，人也好，妖也罢，乃至人与人之间，决定高下对错的，从来不是出身来历，而是结果：谁诚心待我，我自然倾心相报。他视我这套为旁门左道；可在他那套规矩里，魔就是魔，哪怕行善积德，也照杀不误。”

    “那……要是妖怪真心对你好呢？你会介意吗？”

    “你若去过港岛，随便一问便知——我身边一直跟着一位护我周全的鬼差。所以，真有妖肯对我好，我又岂会蠢到因它身份就拒之门外？不过嘛……”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怕是没哪个妖怪这么傻——毕竟，我是僵尸，连神明都避着走，鬼魅更是躲着我。”（后面这句，他终究没出口。）

    盈盈怔怔望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异样。李慕察觉，抬手摸了摸脸颊，略带疑惑：“怎么，我脸上沾了灰？”

    “没有。”她轻轻摇头，“只是觉得正卿的想法，和常人很不一样。世人见妖，十有八九抄家伙就砍，你却还能分个是非曲直。”

    “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李慕朗声一笑，“等再过几十年你就明白了——那时节，想娶女鬼、招狐仙做媳妇的人，可不在少数。他们的念头，比我这还野得多！”——想到后世有人真给女鬼拟产假条，他忍不住莞尔，自己这点心思，实在算不得出格。

    “公子，到了！”司机适时开口，车子已在伏羲堂门前稳稳停住。他跳下车，麻利地拉开车门。

    李慕与盈盈先后下车，接过刘大富早已备好的礼盒。既然是登门拜会，刘大富自然觉得带点心意才合礼数。

    李慕接过盒子，朝司机点头：“你把车先开到边上候着，我们很快出来。”

    “是，公子！”

    “走吧，一起进去。”李慕转向盈盈。

    她应了一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李慕身子一僵，立刻抽出手臂，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不必如此。靠近我，对你不利。”

    盈盈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默默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李公子？稀客稀客！”曾成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翻书，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李慕，忙起身相迎。

    “没扰你清静吧，曾成？”

    “哪里哪里，您快请屋里坐！”

    “不用，院里敞亮，更舒服些。”李慕袖袍一拂，两方石凳上的浮尘应声而散。他朝盈盈示意，两人一同落座。

    “这位是……？”曾成打量盈盈，面露疑惑，显然不记得钱府有这么个人。

    李慕将礼盒放在石桌上，转向盈盈，略一迟疑：“这位是……盈盈。”——他这才发觉，自己只知道她名字，连姓氏都不曾问过。

    “曾大哥好，我姓杨，叫杨盈盈。”她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哦，杨姑娘好！我这就去沏茶！”

    “不必劳烦，曾成。”李慕摆摆手，“我今日来，主要是想请教毛师傅一个问题——他可在堂内？”

    “师傅他……”

    “曾成！来客人，第一件事是奉茶！”毛小方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人已掀帘而出。

    他扫了李慕一眼，目光便落在盈盈身上，心头微震：这末法之世，竟能在她眉心瞥见一线若有若无的仙光？可那光忽明忽暗，飘忽难定，连他自己都不敢断言是否眼花。若杨飞云还在就好了——那老东西相术一绝。呸，那厮可不是什么好人！

    毛小方凝视盈盈，盈盈亦静静回望。她一眼便看出他眉间盘踞的青气沉厚绵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