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之中再无温柔，再无岁月静好，更无故人温存。

    取而代之的，是万古苍凉、宿命绝望、天地倾覆的寂灭寒意。

    灰雾尽数染作墨黑，整片心魔剑窟的时空骤然扭曲、倒退、倒流。

    柳无尘立身虚空，不灭剑体轻轻震颤，识海之中斩魂剑意自行流转，静静抵御扑面而来的刺骨阴冷。

    无边黑暗四下笼罩，无光无声，岁月在此失去刻度，无从分辨沉寂了多少年月。

    万千悲喜执念反复撕扯消磨心神，柳无尘内心渐渐归于麻木空洞。神魂恍惚，万物皆虚，他好似坠入一场永无止境的长眠，彻底隔绝世间所有悲欢。

    嗡——

    天地光影轰然炸裂。

    眼前景象瞬息更迭。

    不复柳家青竹小院，入目是十万年前荒古破碎的大荒山河。

    残山剩水绵延千里，遍地断壁残垣，诡异血色浸透整片苍穹。

    狂风卷着浓烈血腥席卷荒芜大地。

    天穹裂开一道巨大黑色缝隙，宛若可怖魔瞳，无尽魔气自缝隙倾泻如雨，魔瞳骨族的狰狞黑影遮天蔽日，踏碎疆土，屠戮八荒。

    人族修士前仆后继奔赴死战，肉身崩碎、神魂湮灭，鲜血浸透大地。

    有老者燃尽寿元以身阻魔，有少年执一柄残剑慷慨赴死，无数无名修士怀抱断刃，至死不肯后退半步。

    一幕幕惨烈画面真实到令人窒息，正是铸剑渊万千剑魂记忆里，那场险些覆灭人族的灭世浩劫。

    柳无尘伫立血色天地间，渺小如沧海一粟，心底翻涌难以言说的无力。

    耳边层层叠叠涌入无数濒死嘶吼、悲鸣与泣血低语：

    “大荒……要撑不住了……”

    “五行封印撑不住了……”

    “界壁裂隙大开，异族无穷无尽，当真无人能挡吗……”

    无数绝望执念化作心魔低语，疯狂蚕食他的道心。

    画面再度剧变，时光一跃跨过十万年，奔赴尚未降临的未来。

    大荒山河轰然崩裂，天地五行本源紊乱，金木水火土五大无界封印裂痕遍布、层层破碎。

    苍穹塌陷，大地沉沦。

    当年人皇倾尽性命守护的这片天地，终究走向覆灭终局。

    他亲眼看见名剑山崩塌，各大剑阁尽数湮灭，亿万生灵哀嚎陨落。

    最后一幕幻象，更是直直刺穿他心底所有防线：

    他看见自己，看见柳福，看见柳家全部亲人深陷重围，拼尽一切，依旧难逃异族屠刀。

    大牛倒在血泊之中，身躯残破不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他嘶吼：“阿无哥……走，你快走！”

    浓重的无力怀疑席卷入柳无尘心神。

    纵使他踏遍千山万水、闯过万般生死试炼、修成无上人皇剑道，到头来依旧独木难支，只能眼睁睁看着大荒沉沦，看着所有想要守护之人尽数消亡。

    一道冰冷淡漠、不带半分情绪的魔音响彻整片识海，直击心底最深的软肋：

    “你渡得了一时忠魂，渡不了万古天命。”

    “你身怀强横剑道，却护不住身边至亲之人。”

    “昔日人皇以身殉道，尚且无法根除浩劫，凭你区区后辈，妄图逆天改命？”

    “你的所有执念、坚守、奔赴，到头来，全是徒劳。”

    字字诛心，句句碎道。

    这便是心魔最可怖之处。

    它不伤肉身分毫，只磨灭心中信念，一步步打碎长久以来的坚守，妄图全盘否定他一路走来的所有意义。

    十万年轮回浩劫，五界封印日渐崩坏，仿佛人族的挣扎、先辈的牺牲、后辈的奔赴，从一开始便注定惨败收场。

    柳无尘周身剑韵剧烈动荡，指尖微微颤抖。

    他自幼孤苦，一路负重前行，踏剑渡万魂，承人皇传承，步步踏在生死边缘，所求从来只是身边之人安稳、大荒山河无殇。

    可眼前幻境不断向他灌输一个残酷答案：你所做的一切，终究毫无用处。

    这一刻，他的道心浮现出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寻常天骄身处此处，早已道心崩塌、信念粉碎，永远沉沦在心魔宿命幻境之内，困死洞窟。

    可仅仅一瞬的动摇过后，柳无尘眼底的迷茫、颤抖、软弱尽数褪去。

    他抬眸，漆黑瞳孔澄澈通明，不染半分虚妄阴霾。

    铸剑渊十万忠魂的洗礼、国殇剑韵的冲刷，早已在他心底刻下守护苍生的坚定信念。

    此刻，他比谁都看得通透。

    宿命，从来不是用来顺从的，而是用来抗争的。

    “徒劳？”

    柳无尘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漫天寂灭魔音，震彻整片幻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