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

    即便是忌諱，也不至於變臉如此之快。

    沈安沒有時間再想了。

    因為那股摧毀了他琉璃身的真氣，忽然間，又變得溫柔如春風。

    那股真氣在他體內緩緩流轉，所過之處，方才被摧毀的經脈，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重新癒合。

    那些被衝散的大日真氣，也被一股腦兒地收攏回來，重新歸於丹田。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沈安體內的傷勢，便已痊癒如初。

    朱厚照鬆開了手。

    他退後一步，一臉歉意道：

    “朕……方才誤會了。”他低聲道，“朕以為，你是……”

    他沒有說下去，沈安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苦笑著，活動了一下被扣得有些發麻的手腕，道：“陛下這身功力，當真是驚世駭俗。草民在陛下手中，竟連一招都走不過。”

    這話，是真心實意的。

    他本以為自己如今的武功，即便還算不上什麼一流高手，也相差不遠了。可方才那一下，他才明白，自己與真正的高手之間，究竟隔著怎樣一道天塹。

    朱厚照聞言，卻是搖了搖頭。

    “祖傳的罷了。”他淡淡地道，語氣中並無半分得意，反倒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朕的本事。”

    沈安敏銳地察覺到，他似乎不願多談這個話題。

    果然，朱厚照話鋒一轉，問道：“你方才說，正魔之爭，殃及無數百姓。此事，當真如此慘烈麼？”

    沈安沉吟了片刻。

    他知道，皇家與日月神教之間，必定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絡。

    方才朱厚照變臉，或許也與此有關。此刻他問起正魔之爭，自己該如何回答？

    添油加醋，誇大其詞？

    不行。

    沈安幾乎是在一瞬間，便否定了這個念頭。眼前這位少年天子，看似隨性不羈，實則極為聰明，絕非易於矇蔽之輩。自己若在他面前耍弄心機，只怕會適得其反。

    不如如實相告，不添不減。

    他理了理思緒，緩緩開口：

    “回陛下。若論正魔之間的大規模衝突，這些年，其實比從前少了。”

    朱厚照眉梢微微一動。

    沈安繼續道：“自從日月神教的教務，由一位叫楊蓮亭的總管接手之後，他們的行事風格，便收斂了許多。正魔之間大規模的衝突，儘量在避免。”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小摩擦，仍舊不斷。”

    “今日嵩山派弟子與魔教教眾因一樁小事起了衝突，明日華山派門人又與魔教分壇有了過節。今日你殺我一人，明日我殺你兩人。這些零星廝殺，看似規模不大，但次數多了，波及的百姓，反而比從前那種數年一次大戰，要多得多。”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些。

    “草民曾聽說過，一個村子的百姓，只因雙方在村中動了手，房屋被燒了大半，存糧被付之一炬。時值隆冬，老弱婦孺，無家可歸，凍餓而死者，十之二三。”

    “江湖人殺完了、打完了，拍拍屁股便走了。可那些百姓，卻要在廢墟里，熬過整個冬天。”

    朱厚照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沈安說完，殿中便陷入了沉默。

    過了許久，朱厚照才緩緩點了點頭。

    “所以，你要掃滅日月神教，一統江湖？”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沈安心頭一跳。

    他斟酌著詞句，謹慎地答道：“陛下太高看草民了。草民不過是一個嵩山派的弟子，武功、聲望、勢力，都遠遠及不上那些成名多年的前輩。掃滅日月神教，一統江湖，這等大事，草民便是想，也做不到。”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一統江湖，又能如何呢？”

    朱厚照的目光微微一動。

    沈安繼續道：“江湖上的禍害，並不只是日月神教。便是那些自詡名門正派的，禍害起百姓來，也少不了太多。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而且，今日換了一個盟主，明日換了一個教主，爭來鬥去，死的傷的，還是那些無辜百姓。”

    “草民不敢說能改變這一切。只是想，若能建立些秩序，打造些共識，讓正魔之間的爭鬥，儘量少波及到平民百姓，那便已是邀天之幸了。”

    朱厚照聽著，伸出手輕輕摩挲著自己的下巴。

    “那朕，提前祝你順利了。”

    說罷，他便轉過身，向著其他席面走去。

    沈安看著他的背影，細細品味著這句話與他的態度。

    不贊成。

    但也並不反對。

    這便夠了。

    …………

    宴席過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