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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兒是確定劉瑾伏誅之後,才出的城。”
現在,他應該已經被片成烤鴨了吧,沈安心中這般想著。
“依你此番所見,朝廷對我等江湖門派,究竟是什麼態度?”
“似乎是……敬而遠之。”沈安斟酌著詞句,緩緩說道,“不願多接觸,也不願多牽扯。便是張永張公公那般主動結交的,也只是他個人的意思,並非朝廷的定策。”
左冷禪面上露出瞭然的神色。
“果然如此。”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也就是說,朝廷不會成為我們一統五嶽的阻礙?”
沈安看著自己的師父,這位五嶽盟主,此刻正端坐在簡陋的客房之中,面色如常,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眼中所燃燒的,沈安卻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野心。
一統五嶽。
不,或許,不止是五嶽。
沈安沉默了。
他沒有回答左冷禪的問題,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師父,徒兒在京城之中,隱約發現了一樁事。”
左冷禪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
“魔教——日月神教——與朝廷之間的牽扯,比我們想像的要深得多。”
左冷禪的眉梢,猛地一跳。
“說下去。”
沈安理了理思緒,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盤托出:
“最早,是楊一清與張永親口所言。他們說,權閹劉瑾當初之所以能上位,便是因為有日月神教在暗中出了大力。後來劉瑾權傾朝野,便與日月神教漸漸疏遠,劃清了界限。但此番他被逼到絕路,又派了東廠的人,上黑木崖,請日月神教出手,劫殺獻俘隊伍。”
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又道:
“還有一事。打傷丁師叔的那門邪門功夫,出自逡滦l。且據徒兒打探,隱隱與魔教,有些關聯……”
左冷禪霍然站起身來。
他在房中來回踱步,腳步聲在寂靜的客房裡顯得格外沉重。
沈安沒有再說下去,隱去了朱厚照疑似練的北冥神功與吸星大法之間的關係,因為他也沒法解釋自己怎麼知道的。
而且他說的這些,已經足夠了。
左冷禪踱了許久。
忽然,他停住了腳步,猛地一拍手掌。
“我明白了!”
“魔教,便是朝廷扶起來的!”
沈安心道未必,日月神教只怕比朝廷還早。。
“朝廷不想讓江湖鐵板一塊。”左冷禪並未理會沈安的走神,緩緩說道,“所以,他們扶植了魔教。讓魔教與正派爭鬥,讓整個江湖,永遠陷在內鬥之中。”
他越說越快。
“正魔之爭,年年廝殺,殃及無數百姓。你之前與陛下說的那番話,他為何無動於衷?因為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這一切的根源是什麼!那些死傷的百姓,在朝廷眼中,不過是讓江湖無法坐大的代價罷了!”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沈安。
“你可知道,江湖中人,最讓朝廷忌憚的是什麼?”
沈安搖了搖頭。
“不是武功。”左冷禪一字一頓地道,“是‘聚’。一個人武功再高,也不過是一介武夫,朝廷有的是法子對付。但若是一群人聚在一起,有了門派,有了傳承,有了共同的道義和規矩,那便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所以,朝廷要讓江湖永遠聚不起來。正魔之爭,便是最好的法子。正派與魔教勢如水火,見面便要廝殺。如此一來,江湖人的心思,便都用在了彼此身上,誰還有餘力去想別的?”
“殃及的百姓再多,也無礙朝廷的統治。但若江湖當真聯合起來,那便是……朝廷的威脅了。”
他說完這番話,緩緩走回椅邊,坐了下去。
那向來挺拔如松的身影,在這一刻竟顯得有些佝僂。
沈安看著自己的師父。
這位雄心勃勃的梟雄,這位處心積慮要一統五嶽、進而問鼎江湖的嵩山掌門,此刻,竟第一次露出了頹然的神情。
他的眼中的獅子此刻彷彿換成了別的什麼,就像一個衰小孩一樣。
“原來如此。”左冷禪喃喃道,“原來如此。”
他不再說話了。
沈安看著左冷禪那副全無鬥志的模樣,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師父的推測,或許不全對,但其中的道理,卻如同撥雲見日,讓他看清了許多從前想不明白的事。
不是他笨,想不到這一層,是他從未想過要一統江湖。
所以,他也從未站在這個角度,去揣摩朝廷的心思。
可左冷禪不一樣。
他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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