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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盈盈走進屋中,將畫軸輕輕放在竹桌之上。
她將那幅《萬里黃河圖》緩緩展開。
兩丈餘長的畫卷,竹桌根本放不下。她便讓它從桌沿垂下去,一直鋪到地上。
濁浪、泥沙、水霧、巨石、青山、城樓、麥田、炊煙、縴夫。
她一寸一寸地看過去。
照理來說,她雖琴棋書畫樣樣皆通,但最感興趣的,始終是音樂。
琴,才是她生命中真正不可或缺的東西。畫,不過是消遣罷了。
但這幅畫,實在不應以常理度之。
她不懂透視。
她不知道什麼叫“焦點”,什麼叫“滅點”,什麼叫“近大遠小”。
她只知道,這幅畫與她平生所見過的任何一幅畫,都不一樣。
站在這幅畫前,她感覺自己不是俯瞰者,而是親臨者。
那翻湧的濁浪,彷彿下一刻就要衝破畫面,將她也一併吞沒。
那兩岸的青山,層層疊疊地向遠處延伸,一直延伸到雲霧深處,彷彿真的可以走進去。
這一切,構成了她從未體驗過的縱深之感。
那感覺,不像是看一幅畫。
像是推開了一扇窗。
窗外,便是黃河。
任盈盈在畫前站了很久。
久到綠竹翁在院中松完了土,又給文竹澆了水,又煮了一壺茶,端進來放在桌上。她都沒有察覺。
終於,她感嘆了一聲:
“繪製此圖者,實乃天人。”
她的目光,落在畫卷末尾那兩行落款之上。
“沈安。”
“穆松。”
這兩個名字,她已不是第一次看見了。第一回來牡丹樓時,她便注意到了那個名字。當時她愣了好一會兒,隨即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好笑。
沈安。
怎麼可能是自己知道的那個沈安。
那個嵩山派的沈安,左冷禪的得意弟子,一個精明算計、滿是銅臭的傢伙罷了。
說他會做生意,她信。
說他能畫出此等驚世之作?
滑天下之大稽。
更何況,她後來特意打聽過。
那姓穆的書生曾對人說起,這幅畫的驚人之處,大多出自那位“沈安”的指點——什麼“透視之法”,什麼“光影明暗”,都是那沈安教給他的。所以他執意將沈安的名字,落在自己之前。
能創出這等前所未見的畫法,那沈安定然是一位浸淫丹青數十年的大師。或許是一位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絕不可能是那個二十出頭、滿身血汙的嵩山弟子。
任盈盈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兩個字。
她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真想見一見這位沈安的風采。
想看一看,能創出這等畫法的人,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
是白髮蒼蒼的老者?是溫文爾雅的中年文士?還是……
她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按下。
江湖之大,同名同姓者不知凡幾。想憑一個名字便尋到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更何況,便是尋到了又如何?
她終究是日月神教的聖姑。那人若是世外高人,未必肯與魔教中人結交。她何必去碰這個釘子。
…………
金刀王家,在洛陽城中已紮根數代。
王元霸年輕時憑著一柄金刀,在洛陽武林中闖下了赫赫威名。如今年過六旬,雖已極少與人動手,但那份威名,依舊足以讓洛陽城中的三教九流,對他敬畏三分。
王家宅邸佔了整整半條街,朱門高牆、飛簷斗拱,門前一對石獅子,張牙舞爪、氣勢不凡。
林平之的腳步很慢,頭低著,手中的劍不知什麼時候已入了鞘。但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像一張紙。
王家駿跟在他身後,嘴裡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林平之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穿過前院,進了內宅,林家三口寄居的院落。
林夫人正在正廳裡,指揮丫鬟們擺飯。
她出身金刀王家,年輕時也是洛陽城中出了名的美人。如今雖已年近四旬,但保養得宜,風韻猶存。
此刻見兒子回來,她臉上立時露出了笑容。
“平之,今日怎麼回來得這般……”
話說到一半,她看見了林平之的臉色,忙道:
“平之,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娘。”林平之的聲音有些沙啞,“爹呢?”
林夫人道:“你爹在你外公那說話。你到底……”
“我去尋爹。”
林平之轉身便走。
林夫人連忙拉住他,伸手在他額頭上試了試。不燙。又在他手腕上搭了搭脈。脈象雖有些亂,卻無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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