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劍法，以氣勢勝。

    他第一劍遞出，去勢極緩，彷彿劍尖上挑著千斤重物。

    劍至中途，氣勢陡然暴漲，那一劍竟發出沉渾如雷的破空之聲，彷彿不是一柄劍在揮動，而是一座山嶽在緩緩傾倒。

    這一招名為“萬嶽朝宗”，是嵩山劍法的起手式，在左冷禪手中使來，當真有鎮嶽吞雲之勢。

    緊接著他劍勢一轉，由緩而疾，第二劍已如驚雷般劈出——“千古人龍”，劍鋒過處，石坪上留下了一道深逾寸許的劍痕，碎石紛飛。

    兩劍之後，左冷禪的劍法漸漸展開。

    只見他或劈或刺，或撩或掃，每一劍都大開大闔，氣象森嚴。

    待他將一十七路嵩山劍法使完，劍勢倏然一變。

    最後一劍尚未使老，劍尖在石坪上輕輕一點，借勢彈起，劍身在空中劃過一道極狹極險的弧。

    與方才的磅礴氣象截然不同，這一劍來得又險又奇。

    劍身斜斜刺出，招到中途忽然一折，從不可能的角度遞出，彷彿山間雲霧乍起，遮天蔽日，不知劍鋒將要從何處落下。

    正合華山劍法“正合奇勝”的要訣——正招堂堂正正，奇招則如白雲出岫，無跡可尋。

    左冷禪將數十路華山劍招連綿使開，劍光忽左忽右，時而劍走偏鋒如靈猿攀崖，時而正面直擊如蒼鷹搏兔。

    他身形在石坪上飄忽來去，青袍身影與劍光混為一體，直看得人眼花繚亂。

    華山劍招使完，氣勢又變。

    那一柄劍忽然慢了下來，劍尖在空中畫了一個圓融的弧線，彷彿在水面上輕輕一點，漣漪便一圈一圈地向外盪開。

    恆山劍法的綿密守勢施展開來，每一劍都圓轉如意，首尾相銜，劍招之間看不出絲毫斷續。劍光化作一道綿密的白色光圈，將左冷禪周身上下護得滴水不漏。

    光圈越轉越大，漸漸向外擴去，之前的碎石被劍風掃得骨碌碌滾開，撞在古柏根部又彈了回來，卻始終無法靠近他身週三尺之內。

    恆山劍法使到最後一式“慈雲普度”，劍光收束，化作一劍橫胸。

    左冷禪劍勢不停，劍招又轉。

    這一路劍法與恆山劍法的圓轉守勢迥然不同，沉雄厚重，一劍接一劍，好似泰山十八盤一般。

    每一劍的力道都沉在劍脊之上，劍招使老之後並不收回，而是順勢轉入下一招，如山間溪流匯入江河、江河又奔流入海，生生不絕，源源不斷。

    泰山劍法使到酣處，劍光忽然炸開。

    彷彿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綻裂，無數道劍影同時向四面八方刺出。

    衡山劍法以變化繁複著稱，一招之中藏著七八種後著，虛虛實實，令人防不勝防。

    左冷禪的劍光化作千百道流螢，在晨霧中穿梭來去，劍影重疊交錯，彷彿同時有十幾柄劍在舞動。

    五路劍法使完一遍，左冷禪的呼吸非但沒有急促，反而愈發綿長沉穩。

    大師兄功力大進了！

    一旁侍立的丁勉眼睛都直了。

    左冷禪閉關之前便立過規矩，每五日稟報一次山中要務。

    但若來時長劍尚在舞，丁勉也不敢打斷，只能等著。

    他等了十幾回，早已習慣，只是今日立定之後，目光剛落在左冷禪劍上，便再也移不開了。

    作為嵩山十三太保中武功最高之人，丁勉當然看出掌門的功力比閉關之前又進了一層，不由心中激盪，上前一步，抱拳道：

    “恭喜掌門！五嶽劍法融會貫通，神功大成！”

    他的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振奮，嵩山立派以來，還沒有哪一任掌門能將五嶽劍法推到如此境地。

    他跟在左冷禪身邊近二十年，深知這位掌門師兄的武學造詣何等深厚，但直到今日，他才真正覺得，嵩山派或許從此不必再仰視少林武當了。

    可左冷禪卻緩緩抬起左手，止住了丁勉未出口的話。

    丁勉這才看到了左冷禪緊皺的眉頭。

    發生什麼事了？這五路劍法不是打得很好麼？

    左冷禪只是低頭，回憶著自己方才使出五嶽劍法時的感覺。

    嵩山為土，劍勢如大地厚德，承過載物，大開大闔之間，每一劍都以勢壓人。

    華山為金，劍勢如刀斧劈空，無堅不摧，正合奇勝之間，鋒芒畢露。

    恆山為水，劍勢如江河婉轉，圓融周密，攻守轉換之間滴水不漏。

    泰山為木，劍勢如古木參天，生生不絕，每一劍都紮根於地，又向天而生。

    衡山為火，劍勢如烈焰燎原，千變萬化，虛虛實實之間令人目不暇接。

    五嶽劍法本就暗合五行，五行輪轉的道理，他已想得明明白白。

    五嶽劍法各自對應的劍意，他也已摸得一清二楚。

    可想的很美好，真正一上手，反而處處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