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从刑部“刑满释放”后，一大早的，杨柯便揣着一摞抄得手酸的《昭明四年工部物料支用详录》，跑去御书院找纪启明交差。纪启明接过那叠厚纸，随手翻了翻，目光在其中一页略微停顿，接着轻笑一声，摇着头叹道：“阿柯啊，你这抄书，倒真是抄出功劳来了。”

    杨柯一愣：“功劳？夫子您别取笑我了，抄得我手腕都快断了，哪来的功劳？”

    纪启明放下纸张，捋须笑道：“哈哈，老夫并非在取笑你。刑部昨日终于把邓员外的案子结了，而破案的关键线索，”他指了指那叠纸，“据说就藏在你抄书时写下的‘鱼鳔精胶’四个字里。羲王殿下心思缜密，凭此锁定了工部内部人员，才迅速破案。你这，算是歪打正着了！”

    “啊——”杨柯瞪圆了眼睛，皱眉使劲回想，“什么鱼标惊蛟……哦！是‘鱼鳔精胶’？”她猛地想起那日在刑部，自己随口和隔壁吏员讲了几句，没成想竟是破案的关键！

    一股热烘烘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杨柯背着手，挺起胸脯，笑眯眯道：“哈哈，小功一件，小功一件！”

    诶——？！等等！她又猛地想起，前几日在咸毓宫门前，宇文泰那副冷嘲热讽、叫嚣抬杠的嘴脸。自己虽无心插柳，但毕竟也算帮了他一个忙，这人怎地半点儿不懂得知恩图报？他把她当什么？一个提供线索的工具？一个供他拿捏取乐的小丑？事后连一声知会都没有！

    “活见鬼了！我这是当了好人又当小人呐！”杨柯顿时怒向胆边生，撸起袖子，当即就要拔腿冲去武华殿找宇文泰算账。

    “诶！等等！”纪夫子眼疾手快又叫住了她。

    杨柯一个急刹，差点踉跄，没好气地回头问道：“夫子还有何事？”

    纪启明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年轻人，莫心急。为师还想劳烦你跑一趟，帮忙借本书。”

    杨柯无奈道：“夫子，我现在火上房了，您再找找别人吧！”

    纪启明咂了咂嘴：“哎呀，慌什么？为师要借的书，和你殊途同归，也在东侧的武华殿。”

    “武华殿？！”杨柯眼睛一亮，一口答应，“好！我去！您要什么书，就是春宫图我也给您顺来！”

    纪启明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春宫图暂时要不得，贾谊的《治安策》就可以了。不过，此书早已绝版，现下宫中除了陛下的书房，恐怕只有武华殿藏有了。”

    杨柯揣着《治安策》的任务和满腔讨说法的怒火，一路脚下生风，杀向武华殿。

    到了殿门前，杨柯叩了叩门环，大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小太监探出圆溜溜的脑袋：“姑娘是来？”

    “我是杨柯，今年进宫的女使，俸纪先生之托来找殿下借书。”杨柯尽量压下火气，语气还算平稳。

    小太监憨厚地笑了笑：“您稍等，奴才这就去禀报。”说完，那颗圆脑袋便缩回了门缝里。

    小圆头忘了关门，里面的丝竹管弦、男女喧哗之声漏了出来，热闹得不像话。

    不出一会儿，大门洞开，小圆头恭敬福身：“姑娘请随奴才来。”

    越走近正殿，那喧闹便越是震耳欲聋。杨柯心生纳罕，大中午的，宇文泰就在殿中摆开宴席取乐了？

    “殿下输了！快喝！”

    “这局不算，再来再来！”宇文拓粗豪的声音盖过了靡靡乐音，紧接着又是几个撒娇的女声，酥麻之程度不亚于杨柯平日里在紫英阁里见过的场面。

    圆头领着她进了门，方才耳中的嬉闹终于有了画面：大厅中央，横卧着一座蜿蜒如龙的巨型酒池，池中酒液一半清澈，一半鲜红。酒池边上，宇文拓衣襟半敞，面色潮红，手持金杯，大口痛饮。怀中的两名乐姬身着轻纱，体态婀娜，身侧另有两个同样衣着清凉的侍女，正用银筷为他布菜，莺声燕语，调笑不断。一旁的宇文泰姿态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一个半露□□的乐姬正将一颗葡萄喂入他口中。

    “二位爷，杨姑娘来了。”小圆头战战兢兢地开口，杨柯强忍着不适，也跟着欠身行礼。

    宇文拓放开了怀里的几位美姬，饶有兴致地看向杨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她走去：“哟，这不是大才女杨柯么？怎么，被纪老头拾掇完了，也想过来跟我们一起乐呵乐呵？”

    酒气迎面扑来，她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连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目光投向仍然斜靠在塌上的宇文泰：“端王殿下说笑了，我就是来借书的，拿到书了便走。”

    宇文泰恍若未闻，薄唇微启，从容接过乐姬递来的酒杯，当她是空气一般。

    斜倚在宇文拓榻边的一个乐姬嗤笑出声：“借书？”说完望向四周同伴，引来一片压抑的哂笑。

    宇文拓猛地沉下脸，目露凶光：“笑什么笑？”

    殿内瞬间死寂，众人皆敛声屏气，即使背对着端王也不敢做声。唯有宇文泰，依旧神态自若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你觉得借书很好笑？”宇文拓缓缓转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