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给当地官员验收时，那些盖着滁州签章的‘一等青石’验收单，又是从何得来？岳丈大人对此流程，可曾察觉异常？”

    “其三，也是小婿最为费解之处。这些验收单据的签章经刑部细察，恐怕有摹仿之嫌。若单据为真，则滁州验收不实；若单据是伪造的，”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看向易望林，眼神复杂，“则何人，又有何能，敢假造工部的核销单与地方官府的印信？这般胆大包天、瞒天过海，岳丈大人身为工部堂官，竟全然未觉？”

    伯喻再次向皇帝躬身，也向易望林微微欠身：“父皇，岳丈大人。伯喻非下定论，实因其中疑点重重，预算被篡、款项虚拨、物料以次充好、核销单据或有伪作，桩桩件件，皆指向工部度支存在巨大疏漏，甚至人为操纵！若大人确被宵小蒙蔽，儿臣定当揪出蛀虫还您公道！若真有监守自盗、欺君罔上之徒，”他声音更加坚定，“还请父皇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易望林身体微晃，长叹道：“唉！老臣……老臣万万没想到啊！弹劾老臣的，竟是老臣的半子！”他抬起布满血丝的老眼，望向伯喻，满是悲愤和失望，“宣王殿下，你口口声声喊我岳丈大人，可你今日所言所举，哪一句、哪一件，不是在将老夫往深渊里推？！”他颤颤巍巍地指着伯喻呈上的证据，“你口称偶得，何等轻巧！老夫问你，这些凭证单据，究竟从何而来？”

    伯喻嘴唇微动，想要解释，但易望林根本不给他机会，抢先道：“是柔然的影刃阁所奉？还是意图构陷老夫的宵小之徒所伪造？”他目光猛地扫向一旁始终冷眼旁观的宇文泰，“江湖草莽之物，岂能登天子之堂，充当构陷当朝一品的铁证？”

    宇文泰披唇冷笑，看着易望林，仿佛在看一场闹剧。

    易望林继续道：“殿下说预算被篡改，实在荒谬！工部上下，文书往来浩如烟海，一份存档有异，难道不是誊抄之误，或被有心之人暗中调换？老夫身为尚书，岂能事无巨细，一一过目？买材料的事，自有地方官员验收。工部要审核的，不过是依流程看看文书齐不齐罢了！殿下手里那些用料劣质的凭证，谁知是真是假？即便是真，那也是奸商狡诈，地方官员不尽职！与工部何干？与老夫何干？殿下仅凭一个‘似有摹仿之嫌’的猜测，便断言老夫治下的核销单据是假的，何其武断！何其草率！谁知不是那奸商勾结地方小吏，伪造文书，蒙混过关？老夫也是……也是受害者啊！”

    “老臣侍奉两朝，没想到今日却无端遭此构陷，构陷者……还有老臣视若亲子的女婿。”他转向伯喻的方向，眼珠却只虚盯着地面，仿佛不忍再看，“你今日所为，是否受人指使？是你身边这位好皇兄向你许诺铲除异己，还是你忌惮老夫与公主殿下交好，妨碍了你心中所求？”

    此言一出，大殿内死寂一片。皇帝摩挲佛珠的动作骤然滞住，目光变得危险。宇文泰脸上的冷意更甚，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嘲讽。而伯喻则垂下了眼帘，只有双拳在袖中紧握。

    易望林落下两滴浑浊的老泪，转向皇帝，声音嘶哑却决绝：“陛下，工部所有账册卷宗，尽可彻查！老臣虽时日不多，但还能用这颗项上人头担保清白！请陛下明鉴，勿使这朗朗乾坤，蒙上父子相疑、翁婿相残的污名！”

    听他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数位白发老臣纷纷出列，跪倒一片：“陛下！易大人多年来为朝廷鞠躬尽瘁，劳苦功高，朝野共睹！羲王、宣王二位殿下所呈，老臣不敢妄言其伪，自有三司详查明断，但易大人年高德劭，所立之功、所积之望，非一日可成！”

    另一老臣叩首道：“陛下，国本在人心，人心在旧臣！若此番指认，万一有丝毫差池，不仅易大人一世清名毁于一旦，更恐令朝堂上下齿冷心寒！朝纲动摇，国本震荡，悔之晚矣！若无如山铁证，臣……万望陛下慎之又慎，三思！三思啊！”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从门外遥遥刺入：“大人说要如山铁证？那此物，能否当作铁证？！”

    霎时间，满殿喧嚣骤然停歇，群臣目光齐刷刷地向殿门望去！

    只见杨柯浑身湿透，衣衫浸满了暗红血色，沉重地向下坠着，如同一尊刚从血海冥河中爬出的修罗，悍然矗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众人目光尽皆注意到她手中死死攥住的一串十八颗乌木持珠，那持珠在血水和雨水的反复浸润下，泛着诡异而妖艳的暗红光芒。

    “嗒——嗒——嗒——”血珠渗着衣角滴落，在她身后蜿蜒成了一条血路，回荡着清晰到令人心悸的声响。

    她的脸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珠，如同燃烧着地狱业火，死死地钉在跪地的易望林身上：“易大人，”她的声音已经嘶哑破碎，却字字如刀，刮过每个人的耳膜，“要论这金殿之上，最会演戏的，在座各位加起来，都比不过您！”

    皇帝猛地站起：“你！你身上的血，从何而来？”

    杨柯缓缓扯出一个瘆人而疯狂的笑容：“陛下放心，这不是我的血，”她抬起那只紧握持珠的手，“易大人，这是沈澜之的血，是沈裕之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