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孙箐似乎并不满意田学明这官样文章的表态。她站在连副省长身侧，补充道：

    “连副省长说得对，培养年轻干部，不能只停留在纸面表彰上。更重要的，是落到实处，给位置，压担子，看实效。口头表扬一千次，不如一个实实在在的岗位锻炼。”

    这话，几乎是在明着催促田学明，要给杨哲“实质性”的安排和提拔了！而且是当着连副省长和这么多县领导的面！

    田学明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孙箐这简直是在“将军”，逼着他当场表态，或者至少给出明确的承诺。他心中暗恼，但面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顺着话头，语气更加“坚定”：

    “孙书记提醒得是！我们一定认真领会连副省长的指示精神，贯彻落实到实际工作中。对于杨哲同志的使用问题，县委下来后会进行专题研究，结合工作需要和干部的个人特点，通盘考虑，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连副省长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或者说，他今天的主要目的并非为了杨哲。他淡淡地摆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

    “好了，孙书记，具体的干部使用，还是要尊重基层党委的意见。学明同志是县委书记，对干部情况最了解，自然会有统筹安排。我们就不在这里讨论具体人事了。走吧，去看看苦水镇这段河堤的修复情况。眼见为实。”

    “是，连副省长请。” 田学明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引路。

    一众领导这才重新簇拥着连副省长，朝着河堤方向走去。视察，终于进入了“正题”。

    杨哲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脸上因为紧张和众人的注目而微微发烫。

    孙箐今天这番突如其来的“抬举”，看似给了他天大的面子，甚至可能带来实际的“好处”，但他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极为不安。

    这无疑把他放在了火上烤！

    之前，他或许只是田学杰眼中的“小白脸”、“绊脚石”，是田学明和杜嫣然棋局中无足轻重的小卒子。

    但现在，孙箐和连副省长这么一弄，他瞬间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被贴上了“孙箐的人”、“连副省长关注”的标签。

    这固然能震慑一部分人（，但也会引来更多复杂的目光和潜在的敌意。而且，这等于把他强行绑上了孙箐的战车，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孙箐的意志。这绝非他想要的“庇护”，而是一种更危险的“捆绑”。

    孙箐这么做，到底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向田学明等人展示她在连副省长面前的“话语权”和影响力？抑或是……有更深的、利用他来达成某种目的的算计？比如，把他当作一颗棋子，安插到某个关键位置？

    杨哲猜不透。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追寻着前方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着警服的飒爽身影，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位气度沉稳的连副省长。

    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和亲近感，在场明眼人都能感受到。孙箐能如此“随意”地在连副省长面前介绍他、甚至“逼宫”田学明，连副省长也如此自然地配合、表态……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绝对非同一般。远不止是简单的“工作关系”。

    海城酒店门口的那次“偶遇”，此刻在杨哲脑海中再次清晰起来。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情人？政治盟友？还是兼而有之？

    连副省长在众人的簇拥下，沿着临时搭建的简易台阶，下到了因为汛期已过、水位下降而显露出的干涸河床上。县镇领导紧随其后，杜嫣然作为工程方代表，自然也跟在一旁。杨哲等普通干部则留在堤上，远远观望着。

    连天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目光扫视着河堤的基脚、护坡，以及那些刚刚“修补”过的部位。

    他偶尔会停下来，伸手触摸一下混凝土的表面，或者用脚尖轻轻踢一下裸露的基石，眉头时而微蹙，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让人猜不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跟在他身后的一众领导，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随时准备回答可能的提问。

    杜嫣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跟在田学明侧后方，目光随着连副省长的视线移动。每当连天的目光在那片明显是匆忙“糊”上去的混凝土上停留时，她的手指就会不由自主地蜷缩一下。田学明脸上虽然保持着平静，但眼神深处也闪过一丝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河床上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连副省长并没有当场提出什么尖锐的质疑，也没有叫来技术人员详细询问，只是默默地看，偶尔和身边的孙箐低声交流两句，或者指着某处问田学明或黄文斌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比如“这里原来损坏到什么程度？”“用了多少方混凝土？”

    这种沉默的审视，反而比疾言厉色的批评更让人压力巨大。所有人都明白，这位“老专家”恐怕已经看出了不少问题，只是在权衡，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