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仿佛只是几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日历就翻到了高三下半学期。

    空气里弥漫着愈发紧张的气息，连带着教室里那台老旧吊扇的转动，都像是上了发条的倒计时，嘎吱嘎吱地催着人往前跑。

    班主任抱着一沓薄薄的表格走进教室，用粉笔敲了敲黑板，整个班级的喧闹声瞬间被吸走了。

    “高考志愿初步意向表，都认真填一下，下周一之前交上来。”

    表格像雪片一样从前排传到后排，林栋哲拿到手的时候，指尖都有些发凉。

    他低头看着那张简单的表格，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定在了意向院校那一栏的示例上。

    上海交通大学。

    那几个熟悉的字，曾经是他整个青春里最明亮的目标和最笃定的约定，此刻却让他想要逃避。

    他的笔尖悬在半空中，迟迟无法落下，墨水在笔尖积聚，摇摇欲坠。

    “啪嗒。”

    一只白皙的手撑住了下巴，今棠已经填好了自己的那份，她写字的速度很快，字迹清秀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清华大学。

    她没有看自己写下的意向，反而饶有兴致地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陷入僵持的少年。

    “怎么了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天真，“不写上海交大吗？”

    林栋哲烦躁地把笔往桌上一丢，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发出空洞的声响。

    “不想去了。”

    “那怎么行？”

    今棠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眼神里全是无辜和不解。

    “你答应了筱婷的呀，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言而无信的。”

    庄筱婷的名字，被她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林栋哲的心脏，然后不紧不慢地搅动着。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愧疚，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不堪，在这一刻，被她轻而易举地全部翻了出来，摊在阳光下暴晒。

    “我说了，我不想去了！”

    他像是被踩到痛脚的野兽，低吼出声，眼眶因为激动而迅速泛红。

    他抓住她放在桌上的手，目光决绝得盯着她，“我不管什么言而无信，我不要什么约定！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今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掩住了那抹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慢悠悠地抽回自己的手，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为难的叹息。

    “可是，我要去北京。”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漾着浅浅的，令人心碎的忧愁。

    “很远很远的北京，你会很辛苦的。”

    “你去哪我就去哪！”

    少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承诺。

    他抓起那支被自己丢开的笔，当着她的面，用笔尖重重地划过表格上那几个碍眼的示例字样，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然后，他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上了北京的几所重点高校。

    他写得很用力，像是要将自己的未来，和她的名字，从此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林武峰发现儿子志愿表的时候，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他气得当场就把那张纸拍在了桌子上。

    “林栋哲！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林栋哲低着头，死死地咬着牙，一言不发。

    “好端端的交大不考了，你去北京干什么？疯了你！”

    林武峰的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北京发展潜力更大。”

    林栋哲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解释。

    “放屁！”

    林武峰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你那点心思当我看不出来？是不是又跟同学瞎胡闹？我告诉你，高考不是儿戏，你别给我犯糊涂！”

    宋莹从厨房里端着水果走出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连忙上前打圆场。

    “好了好了，武峰，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坐下来好好说嘛。”

    她将丈夫按在沙发上，然后走到儿子身边，看到了那张写满了北京高校的志愿表，眼神闪了闪。

    知子莫若母，她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什么。

    *

    次日，宋莹借着送汤的名义，把今棠悄悄叫到了楼下的花园里。

    “棠棠啊。”宋莹拉着今棠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你跟阿姨说实话，栋哲他……是不是因为你，才非要去北京的？”

    今棠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所有的委屈和不安，低着头，眼泪扑簌扑簌地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宋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