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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瞬间渗满了细密的冷汗,连背后的长老袍服都浸湿了一小片。
他惊疑不定地迅速环顾四周,熟悉的静室布局,灵舟飞行时细微而平稳的嗡鸣,以及舷窗外那仿佛永恒不变的流动云海,这些真实的触感渐渐驱散了他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残像……
冲天而起的毁灭剑光,瞬间崩塌的亭台楼阁,以及前辈临死前那扭曲到极致的惊恐面容……
他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长长地、带着颤音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地低语:
“又是……那个噩梦……”
落云城陷落的那一日,已然成了他道心上一道深深的、无法愈合的裂痕,一个纠缠不休的梦魇。
即便时隔半年,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同僚前辈瞬间灰飞烟灭的恐怖,以及自身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极致恐惧,依旧会在他心神稍有松懈时,便如同最恶毒的怨灵,张牙舞爪地侵入他的识海,反复折磨。
定了定神,汐纵依努力将思绪拉回到冰冷的现实。如今,他正奉教内高层之命,前往衡州东部的沿海城市——黑海城,接任城主一职。
这纸调令,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落云城惨案幸存者”的身份,似乎让某些高层动了些许“恻隐之心”,或者更可能的是,觉得他这个刚结丹就差点陨落的家伙留在核心区域也有些碍眼,于是便将他调离了权力斗争更激烈、也可能因洛秋水之乱而变得更加危险的腹地,派往这因为没有出海的码头,故而相对偏远、贫瘠的海滨城市。
若将时光倒退百年,对于一位新晋金丹长老而言,能成为一城之主,掌管一方地域的生杀予夺和资源税收,无疑是件令人艳羡的美差。
这意味着源源不断的灵石和说一不二的权柄。
但今时不同往日。汐纵依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比窗外乌云还要浓重的阴郁。
他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刚刚成功结丹、稳固境界时的情景。
修为晋升,地位跃迁,按照古神教的规矩,他所能掌控的“蛊奴”数量上限立刻翻了十倍。
这本该是值得大肆庆祝、彰显实力和未来潜力的象征,可当时的汐纵依,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心中反而充满了焦虑和惶恐。
一切的转折点,大约要追溯到五十年前。那个来自宁州竹山宗的女魔头,叶青儿。
那时的她,当着众人的面,在武陵城利用正道宗门联手布置的通明剑阵,公然为一名中了魔神蛊的修士祛除了蛊虫!
自那以后,魔神蛊近乎“无解”的金身被打破,整个古神教统治的基石,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细微却致命的裂缝。
原本在魔神蛊绝对控制下,大多温顺隐忍、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蛊奴们,内心深处被埋下了一颗名为“希望”的毒种。
他们意识到,原来服从和死亡并非唯一的归宿,还有摆脱这生不如死的控制、重获自由的可能!
于是,大大小小的暴动、起义开始如野火般在衡州各地出现,虽大多被迅速镇压,但那种压抑不住的躁动和决绝,却让所有古神教修士感到心惊肉跳。
以往,一个筑基期的核心弟子,或许都能凭借魔神蛊的主从禁制,对一个金丹期的蛊奴呼来喝去,甚至强行要求双修采补。
可现在?谁敢轻易尝试?谁知道那个平日里看似逆来顺受的金丹蛊奴,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宁愿引爆自身金丹和体内的魔神蛊,也要拖着你去见阎王?
汐纵依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在筑基后期时,费尽心思,软硬兼施,好不容易才将手下一批炼气期的蛊奴“调教”得相对听话,靠着画饼和有限的怀柔政策,勉强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能够完成一些基础的资源收集和杂务。
可一旦他成功结丹,麻烦就接踵而至。
古神教的教规,表面上并不强制长老必须招募蛊奴,但现实的残酷却逼得他不得不扩充自己的“势力”。
金丹期修炼所需的海量资源,远非那些炼气期蛊奴能够有效收集的;更重要的是,与其他金丹长老发生利益冲突几乎不可避免。坊市争夺、矿脉划分、任务分配……
每一次摩擦都可能升级。若对方手下驱使的是如狼似虎的筑基期蛊奴,而自己只有一群炼气期的乌合之众,一旦起了争执,自己被对方本人拖住,手下那群炼气蛊奴在筑基蛊奴面前,根本就是待宰的羔羊,顷刻间就能让他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家底被掠夺一空。
届时,他便会沦为教内人尽皆知的笑柄——“无奴者”,地位一落千丈,资源获取更加困难,甚至极有可能在接下来的权力倾轧中,被当成炮灰,发配到宁衡前线那绞肉机般的战场上去填命!
“唉……真是该死!”
汐纵依忍不住低声咒骂,拳头下意识地攥紧,骨节发白:
“都是那竹山宗的那叶老魔!她怎么不去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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