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要娶最聪明、最漂亮、最知书达理的少女。”卢梦令嗤笑道，“河神娘娘就只配娶这样的货色？”

    巫婆眼珠子一转，正欲开口狡辩。

    卢梦令却直接越过了她，面向大河。

    只见她一抬手，河水骤然翻涌，浑浊的浪头滚滚而来，拍打着河岸，卷走了供桌前的香烛，供品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众人脸色大变，扑通跪了一地，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河神娘娘息怒！息怒！”

    卢梦令不语。

    她只是站在河道前，任由衣袍被风浪掀起。

    大河滔滔，水声如雷，浪头一个接一个。

    巫婆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大喊。

    “选新郎，快选新郎！要最聪明、最能干、最俊俏的小郎君！”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推诿了。

    引章早已上了岸。

    她裹着妹妹送来的斗篷，站在角落里，静静看着这一场闹剧。

    从小，她就有很多事情不懂。

    她不懂，为什么孩子是从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传宗接代却只能靠儿子？

    她不懂，为什么男子可以学文习武，建功立业，女子却只能围着锅碗瓢盆打转？

    她听说读书能够明理，就悄悄躲在书房外，听耶耶和兄长读书。

    可为什么，女儿家读书也是不被允许的？

    她没读过多少书，所以现在不懂的事情更多了。

    为什么她刚刚还是全村人的英雄，一阵风吹过，就成了他们口中不知羞耻的荡妇？

    为什么河神娘娘只说了一句话，她就活了过来，那些人也再不敢多嘴？

    为什么从前河伯娶新娘，人人都觉得天经地义。可现在河神娘娘要娶新郎，他们就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头好痛。她想不明白。

    “还不明白吗？”一个声音传来。

    引章别过头，是河神娘娘。

    河神娘娘走到了她的身边，站定。

    引章轻轻摇了摇头。

    事实上，她不明白的事情更多了。

    “那么，痛快吗？”河神娘娘看着她问，“看到那些人的丑态，你痛快吗？”

    痛快吗？

    引章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她的心里，最先是深深的悲哀。

    她替自己不值，替这么多年来那些河伯的新娘不值。

    而悲哀过后……

    是的，她痛快，痛快极了。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男人们，今日匍匐在一个女子脚下，卑躬屈膝。

    她痛快。

    看着那些人为保自家男丁互相推搡、辱骂、扭打在一起，丑态毕露。

    她痛快。

    看着那些作为既得利益者的小郎们，为即将到来的命运瑟瑟发抖的样子。

    她痛快。

    她的心里竟然是痛快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坏。

    她比谁都清楚河水涌入口鼻时的绝望与窒息，可此刻，她竟在为另一个陌生男子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感到爽快……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河神娘娘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现在只不过是把他们对你们做的事，放到他们自己身上罢了。”

    引章怔住了。

    是啊，他们鼓动少女们献祭，成为河伯的新娘时，从未有过半分羞愧。

    那么她如今，又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呢？

    “你本来要死了，但现在活下来了。”河神娘娘看着她，“你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活着，也可以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她顿了顿，伸出了手。

    引章看过去，阳光漏过指缝，河神娘娘的手白皙纤长。

    “你看。”

    河神娘娘缓缓收拢手指，握成了拳。

    手还是那只手，却不再纤细易折，而是充满了力量。

    “当女子有了力量，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

    引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从来没有握紧过拳头。她以为只有死才能换来一点价值。

    “不，光有力量还不够。”

    河神娘娘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是对她自己说的。

    “还要有权力，和手段。”

    卢梦令的目光越过引章，落在远处正在战战兢兢选新郎的村民身上。

    一开始，她只是想用力量让他们屈服。

    但巫婆被夺天机的惊雷吓破了胆，把她当成了河神。

    然后，事情一下子变得简单了许多。

    如果她只有力量。

    ——一双拳头，要打多久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