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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英看了吕氏一眼,只拱了拱手,没多话。
他对这位太子妃向来不冷不热,常氏在世时他不觉得什么,
常氏走后他对吕氏便只剩了面上的客套。
他在云南和土司打了二十年交道,谁真心谁假意,他闻得出来。
朱标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扫过,忽然开口:“今日既然都在,孤考考你们的功课。”
朱允炆立刻挺直了腰杆,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
朱允熥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允炆,你先来。”
朱标靠在引枕上,声音随意,“《资治通鉴》汉纪部分,
文帝元年,诏书曰:‘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
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
文帝为此做了什么?”
朱允炆不假思索,朗声答道:“回父王,
文帝下诏赈贷鳏寡孤独穷困之人,又令郡国毋献方物,减省徭役,与民休息。”
“背得不错。”
朱标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孤再问你,文帝赈贷的钱粮从何而来?”
朱允炆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超出了夫子划定的范围——大本堂讲《资治通鉴》重经义轻实务,这种财政细节先生们不会细讲。
他迟疑片刻才道:“回父王,当是从国库调拨。”
“国库的钱粮又从哪来?”
“田赋、盐铁之利、商税”
“文帝时轻徭薄赋,田赋三十税一,盐铁未行专卖,商税极低。
国库本就不宽裕,还要应付匈奴岁岁犯边。”
朱标语气依然温和,但问题像刀刃一样递过来,“国库没钱,他拿什么赈贷?”
朱允炆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吕氏在旁边抿了抿唇,笑道:“爷,
允炆还小,这些政务上的事,先生们还没来得及教呢。”
“不小了。”
朱标没看吕氏,目光依旧落在朱允炆身上,“孤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父皇已经把户部度支册扔给孤看了。
太子储君,学的不仅是经义,更是经世。
允炆,父王不是要你现在就能治国,是要你知道,
书上的道理要落在田埂上,落在粮仓里,落在百姓的饭碗里,才叫学问。
方才那道题,没有标准答案。
父皇给你留的作业,就是回去查一查文景两朝的度支档案,下次给孤说说你的看法。”
吕氏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掩了过去。
朱标这话听着是关心朱允炆的学业,但她总觉得那句“太子储君”四个字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敲门,敲的不是她儿子的门。
“允熥。”
朱标转向缩在角落里的小儿子。
朱允熥一个激灵,差点绊到自己的脚,站直了身子:“儿臣在。”
朱标看着他紧张的模样,语气放缓了几分:“上回你说的那个青黄不接的事儿,回去有没有再琢磨?”
朱允熥愣了一下,没想到父王会接上回出宫时的闲谈。
他低头想了想,磕磕巴巴地开口:“回父王,儿臣回去翻了《食货志》,
又问了黄公公一些宫外的旧例。
儿臣以为青黄不接最难的不是赈粮不够,
而是等赈粮运到的时候已经有人饿死了。
所以所以与其靠朝廷从远处调粮,
不如在各县设常平仓,丰年籴入,歉年粜出,粮食存在当地,救济就在当地。
还有还有可以鼓励民间义仓,由乡绅富户出粮,官府记功,不必全靠朝廷。”
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允炆偏过头看了弟弟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吕氏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朱标看着朱允熥,慢慢地,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
“好。”
他伸手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这个‘常平仓’三个字,就比背十篇经义有用。
允熥,你记住,为君者心里装着百姓的饭碗,百姓才把你放在心上。
功课的事不必和你兄长比,你是孤的儿子,不需要活成别人的影子。”
朱允熥的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朱标转向吕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吕妃,沐英大哥今日中午在东宫用膳,父皇也会过来。
你去膳房吩咐一下,把孤存的那几坛好酒拿出来,
就是前年绍兴府进的那批善酿,黄酒温了再上。
菜式不必铺张,父皇喜欢什么你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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