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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燕王府的车队终于出现在南京城外。
朱棣这一路走得确实不快。
运河封冻,官道积雪没膝,三个孩子里最小的朱高爔才几个月大,
半路又染了风寒,哭了一路。
他心疼儿子,在徐州歇了两天请郎中调治,又在淮安补给了一趟。
但这些都是能摆在台面上说的理由。
真正让他走得慢的,是那道圣旨,
带着道衍和尚入京。
姚广孝在船上和他反复推演了几种可能,
每一种推演的结尾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太子朱标。
南京城门口,李景隆领着五十名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他今日穿了绯红织金麒麟服,头戴乌纱翼善冠,打扮得比过年还体面。
远远看见燕王府的旗帜,他立刻翻身下马,
搓了搓冻僵的手,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快步迎上前去。
“臣曹国公李景隆,奉太子殿下之命,在此迎接燕王殿下入京!”
朱棣掀开车帘,看见李景隆那张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笑着走下马车,拱了拱手:“九江,有劳了。
这大冷天的,难为你在这等著。”
“应该的,应该的。”李景隆连连躬身。
“我大哥情况如何?”朱棣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急切。
李景隆脸上笑容不改:“太子殿下身体尚可。
不过前两日又昏迷了一次,好在有周王殿下在身边照料,暂无大碍。”
朱棣心头一紧,转身便道:“那我得赶紧进宫。”
他朝车队一挥手,“出发,燕王府。”
“且慢。”
李景隆横跨一步,拦在了马车前。
他脸上还是那副殷勤的笑,但脚步挪得极稳,
恰好挡在车队前行的路线上,身后的五城兵马司兵丁也无声地列成了横排。
他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又为难:“殿下,
太子殿下还给臣下了一道令。
请道衍大师前去为太子殿下诵经祈福。”
朱棣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李景隆脸上,
声音沉了下去:“本王要是说不呢?”
李景隆没有后退。
他脸上笑容不减,甚至更深了几分,微微躬著腰,姿态放得极低:“四叔。
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别让九江难做。
臣这顶乌纱帽不值钱,臣这颗脑袋也不值钱,
可若是误了太子殿下的事——四叔您是知道殿下脾气的。”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臣不敢拦燕王殿下入宫面圣,
也不敢拦殿下进宫看望太子。
只是道衍大师——
今日必须跟臣走。”
朱棣盯着他,一言不发。
周围空气像绷紧的弓弦,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们站得笔直,
手按在腰刀上,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候,朱棣身后那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
燕王妃徐妙云的声音传了出来,温婉平和,
不疾不徐:“九江,不是殿下不让你带走大师。
实在是道衍大师在路上染了风寒,咳得厉害,
殿下是怕他过了病气给太子殿下,反倒不美。”
话还没说完,后面一辆马车的车门开了。
姚广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
外罩旧棉袈裟,踩着脚踏不紧不慢地走下来。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病容,走到李景隆面前,
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贫僧便是道衍。
有劳曹国公引路。”
李景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和尚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高耸,三角眼半眯著,
看不出什么高僧气度,倒像个乡下来的野和尚。
但他没有多问,拱了拱手:“那就有劳大师跟咱走一趟了。”
说罢挥了挥手,五城兵马司的队伍里立刻走出六人,将姚广孝与燕王府的人隔开。
李景隆翻身上马,又回头冲朱棣拱了拱手,
笑容满面:“侄儿就不耽误四叔进宫面见舅老爷了。
臣告退。”
他策马而去,五十名兵丁押著姚广孝紧随其后。
马蹄踏碎积雪,很快消失在城门方向。
朱棣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远去,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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