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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难。十一个人死了。那是陇原近十年来最严重的矿难。”
他停了一下。
“那十一个人里面,有一个叫方建国。”
周远帆看向他。
“方建国是我父亲。”
车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风沙打在车身上的沙沙声。
“我父亲在那个矿上干了十八年。从二十五岁干到四十三岁。他是老矿工,对矿井的每一条巷道都了如指掌。矿难发生之前一个月,他跟家里人说过,矿井的支撑结构有问题,需要加固。他向矿上反映了,但矿上说没有预算。”
方远志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像是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说过一千遍。
“出事那天早上,他本来可以不上班。”方远志继续说,“我妈发烧,他想带我妈去县医院。后来矿上临时打电话,说井下缺人,让他顶一个班。他吃了两个馒头就走了,临走前还跟我说,让我好好准备公务员考试,别像他一样一辈子钻黑洞。”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矿难发生后,调查组来了。调查了三天就走了。结论是瓦斯爆炸导致巷道坍塌。操作不当。没有人负管理责任。赔了每家十五万。签了保密协议。”
方远志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照片,递给周远帆。
照片边角已经磨白了。画面里是一个穿着蓝色矿工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矿井口前,脸上沾着煤灰,笑得很憨厚。他身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个子还没完全长开,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这是我考上大学那年拍的。”方远志说,“我爸请了半天假,从井下出来,脸都没洗,就带我去县城照相馆拍照。他说家里终于出了个读书人,以后别再下井。”
周远帆看着照片,没有打断。
“后来事故处理完,矿上把他的遗物还给我们。一个安全帽,一双破手套,一个饭盒,还有半包烟。安全帽上裂了一道口子。矿上的人说,是爆炸冲击造成的。”
方远志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有一点笑意。
“可我爸从来不在井下抽烟。他说井下不能有火星,老矿工都懂这个规矩。那半包烟是他揣在外套兜里的,外套平时放在更衣室。所谓爆炸冲击,怎么会把更衣室外套里的烟也算成井下遗物?”
周远帆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从那时候就怀疑事故报告是假的。”
“是。”方远志把照片收回来,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可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家里还有我妈要照顾。赔偿金只有十五万,我妈拿着那笔钱,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她跟我说,远志,咱们不闹了,闹不过。”
车里安静下来。
风沙拍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过一层又一层黄土。
“我听了她的话。”方远志低声说,“表面上听了。”
“调查组是谁派的?”
“省安监局。局长赵国庆亲自带队。”
周远帆闭上了眼睛。
赵国庆。郑维邦的铁杆心腹。陇原能源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既是裁判,又是运动员。
他自己的企业出了事,他自己的安监局来调查,然后他自己给自己开了一张无罪证明。
“小方。”
“嗯。”
“你考省委办公厅,不是为了更高的平台。”
方远志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
“对。”
“你是为了找真相。”
方远志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
过了很久。
“周联络员,我在省委办公厅干了四年。四年里,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敢查郑维邦的人。一个敢查赵国庆的人。一个敢替那些死在矿井里的矿工说话的人。”
他看了周远帆一眼。
“我等到了。”
周远帆看着窗外逐渐平息的沙尘。
凉州市的轮廓重新出现在了视野中。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方远志为什么会在档案馆里对每一个矿名都那么敏感,为什么会在听见赵国庆三个字时下意识绷紧肩膀。
那不是一个年轻干部的政治嗅觉。
那是一个儿子在给父亲找坟前的路。
“小方,你信我吗?”
“信。”
“那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只是我的联络员了。你是我在陇原的第一个战友。”
方远志的嘴唇抿了一下。
“好。”
车子驶入了凉州市区。
沙尘暴结束了。
天空重新变得澄澈。祁连山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但周远帆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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