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车缓缓启动。

    谢凝趴在车窗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尘土被车轮卷起来，混著雨后的泥腥味，遮住了她的脸。

    江暮云一直站着。

    直到三辆军车消失在村口。

    军车走后，晒谷场上半天没人说话。

    往常这个时候，王大妈早该扯著嗓门说上半天。

    可今天她也只是抹了抹眼角，难得没吭声。

    周德顺看了江暮云一眼，语气硬邦邦的。

    “人都走没影了，还看啥？”

    江暮云收回目光：“看路。”

    周德顺哼了一声：“路就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跑了。”

    老马小声说：“队长，话也不能这么说，人走了，路瞧着也空了。”

    周德顺转头：“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显摆你嘴皮子利索？”

    老马立刻闭嘴。

    江暮云笑了一下，可笑意很淡。

    周德顺看出来了，也没再骂。

    他走到江暮云身边，把手里的长期介绍信拍到他胸口。

    “拿着。”

    江暮云接住：“队长？”

    周德顺板著脸：“刚才孙长海电话里说了，要大队证明。”

    “我现在就给你补一份。”

    “你要去省城争那个副食品供货关系，就别杵在这儿发愣。”

    江暮云说：“谢谢队长。”

    周德顺瞪他：“少跟我来这一套。”

    “你争上了，队里脸上有光。”

    “争不上，也别给队里丢人。”

    王麻子在旁边说：“队长，这话听着还挺热乎。”

    周德顺骂：“你再热乎一句，我让你去挑粪。”

    王麻子立刻跑了。

    张大嫂凑过来，小心问：“江知青，谢知青真回省城了？”

    江暮云点头：“嗯。”

    张大嫂叹气：“也好，省城总比咱这乡下地方安全些。”

    王大妈立刻反驳：“乡下地方咋了？”

    “咱大安生产队也没亏待谢知青。”

    张大嫂说：“我又没说亏待，我是说那些坏人太吓人。”

    李二婶也接话：“马五爷那种人，咱听着都腿软。”

    王大妈压低声音：“你们说，江知青昨晚到底咋把人救回来的？”

    周德顺一嗓子吼过去：“谁再问昨晚的事，扣工分！”

    王大妈立刻捂嘴：“不问不问。”

    李二婶小声说：“你刚才还说你能憋到晌午。”

    王大妈瞪她：“现在还没到晌午呢。”

    江暮云没有参与这些话。

    他转身往东头库房走。

    李建国和陈军跟了上来。

    李建国挠著头：“暮云，你没事吧？”

    江暮云说：“没事。”

    陈军叹了口气：“谢知青这一走，咱知青点像是空了一块。”

    李建国点头：“赵二妹刚才哭了。”

    江暮云看他。

    李建国赶紧解释：“不是伤心你对象走，是吓的。”

    “她说昨晚那伙人太凶，怕以后还有人来。”

    陈军说：“刘小芳也怕。”

    “她还问我，能不能让男知青晚上轮流守夜。”

    江暮云说：“队长会安排。”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江暮云停下脚步。

    “我明天去县城。”

    李建国愣住：“这么快？”

    江暮云说：“嗯。”

    陈军问：“去红旗钢铁厂？”

    “先去钢铁厂，再去省城。”

    李建国嘴巴张大：“你真要去省城找谢知青？”

    江暮云说：“是接。”

    陈军一拍李建国：“听见没，这叫有志气。”

    李建国说：“我就是怕他被谢家二叔揍。”

    江暮云看他：“你对我很没信心？”

    李建国说：“也不是，就是那二叔看着能一拳打死半头猪。”

    陈军说：“你这比方有问题，谁家二叔没事打猪？”

    李建国说：“那你说咋比？”

    江暮云推开库房门：“你俩要是没事，帮我把院里的草药翻一翻。”

    李建国立刻说：“我想起来了，老赵头找我有事。”

    陈军也说：“我去帮他。”

    两人跑得飞快。

    江暮云看着他们背影，摇了摇头。

    库房里安静下来。

    以前谢凝常来送饭，门槛边总会留下她轻轻踩过的泥印。

    现在泥印还在，人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