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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覺得自己還不夠快。不夠狠。還有更大的棋盤沒看見。她拿出那份競爭格局報告的時候,七個賽道的狙擊者列得整整齊齊,每一條線都有對應的殺招——他在那一刻被提醒:你以為你站在山頂了,其實你連半山腰都沒到。
她是一面鏡子。照出來的不是他有多好,是他還差多遠。
沈星苒。
每次看到她在實驗室裡通宵到天亮的樣子——鉛筆彆著頭髮,白大褂當毯子,實驗記錄本從手邊滑到地上——他就被提醒另一件事: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不是用錢、用手段、用系統能換來的。
第十一版配比方案。矽烷和氨氣的摩爾比從1:3.2迭代到1:3.5。退火溫度從780度降到745度。良品率從34%磨到47.3%。
每一個數字後面是幾百次失敗。
沒有金手指。沒有外掛。沒有從另一個時空搬來的答案。
只有時間,和天賦。
她是一扇窗。透進來的光是真的。
兩根錨鏈。
一根叫野心。
一根叫良知。
砍斷任何一根,他就會漂走。不是漂向失敗——是漂向一種更危險的東西。一種二十歲、六十二億、沒有錨點的人會變成的東西。
他見過那種人。
路遠山。
張韶陽。
馬文龍。
每一個都是從年輕時的熱血和理想出發,走到最後變成了一臺精密咿D的決策機器。不是壞人,但也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了。感情變成籌碼,關係變成資源,每一次握手和微笑背後都有一套成本收益的計算公式。
許琛不覺得那是錯的。在那個量級的博弈裡,感性是奢侈品。
但他還有資格奢侈。
因為他才二十歲。
因為他手裡有兩根錨鏈。
窗外的金光又爬高了兩寸,切到了他下巴的位置。江風從長江上游吹過來,隔著玻璃都能看到對岸樓群之間的熱浪在蒸騰。
拿起車鑰匙。出門。
——
江南大學材料中心。
上午十一點。
許琛把賓利停進訪客車位,從副駕拎出兩個塑膠袋。
北門外老陳砂鍋粥店的兩份皮蛋瘦肉粥,粥是提前打電話叫老陳留的——這個時間點正常排隊至少半小時,但老陳跟他已經是半個熟人了,多加了兩塊錢打包費,用保溫桶裝好擱在櫃檯後面等他來取。
一袋油條。隔壁炸油條的攤子,老闆和老陳是連襟,兩家攤位擠在一起,老陳幫他一併捎了。油條炸得發虛,稍微放涼一點就不脆了,得趁熱吃。
還有一盒桂花糕。
小吃街最裡面那家。店面不到兩米寬,門口永遠掛著一塊掉了漆的紅色招牌。老闆娘五十多歲,燙著一頭小卷,腰間繫著油膩膩的圍裙。
他走過去的時候,老闆娘正往蒸谎e碼新一屜糕點。抬頭看見他,笑了。
“又給你女朋友帶啊。”
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許琛沒否認。遞了錢,接過溫熱的紙盒。桂花糕剛出粵]多久,紙盒底部洇了一小圈油漬,手指碰到的地方是滑的。
走進實驗樓的時候,走廊裡瀰漫著兩種味道——樓上實驗室飄下來的化學試劑氣味,酸澀的,帶著一股發悶的金屬腥;還有冷氣管道內部迴圈了不知道多久的濁氣,冷颼颼地從頭頂格柵吹下來,颳得後頸發涼。
電梯到三樓,左轉,穿過貼滿安全標識的玻璃門。
休息室的門虛掩著。
許琛伸手推開,門軸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
沈星苒蜷在那張單人沙發上。
白大褂蓋在身上當毯子,領口那顆沒系的扣子正好露在外面,布料皺巴巴地堆著。左手垂在沙發邊緣,指尖離地板還有三公分的距離。右手蜷在胸前,指節微微彎曲,保持著一種握筆的姿勢——手裡的筆已經不在了。
實驗記錄本從手邊滑到了地上。
攤開的那頁——第十一版配比方案的最終資料頁——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之間,最後一行資料旁邊畫了一顆小小的星星。
五角星。用鉛筆畫的。線條歪歪扭扭,五個角有兩個沒閉合。
她給自己打了一個滿分標記。
許琛站在門口看著那顆星星,嘴角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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