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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層薄霜覆蓋在頭皮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Polo衫的領口磨得起了毛邊。左手腕上什麼都沒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支筆——不是簽字筆,是一支很舊的紅色圓珠筆,筆桿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金屬殼。
“許琛?”蔣其昌沒有站起來。他的聲音從胸腔裡出來,不需要麥克風就能傳遍整個房間。
“蔣主任。”許琛在辦公桌對面那把鐵皮摺疊椅上坐下來。老孟在旁邊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椅腿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吱呀。
蔣其昌的視線從許琛身上掃過去。整個掃視過程只有半秒。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隻搪瓷杯上。他沒有看許琛帶過來的任何檔案——許琛注意到了,他和老孟都沒有把公文包開啟。
“昨天下午周煥民給我打了電話。”蔣其昌開口了。語速比張明遠慢了一截,但每個字都像是用錘子釘進木板裡的——沒有迴響,只有穿透。“紫光雲接入了你們的引擎。他跟我說了幾個關鍵詞——''延遲感知路由'',''QoS分級引擎'',''按Token結算''。”
他伸出右手,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杯底放回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按Token結算''這四個字,”他把杯子放回原位,視線終於抬起來,落在許琛臉上,“是我們不接受的。”
老孟的後背從椅背上離開了半寸。
“為什麼?”許琛問。語氣是平的。沒有反駁的前兆,也沒有退讓的暗示。
蔣其昌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曙光''是國家級超算平臺。承載的科研專案包括涉密的國防課題和國家級專項。任何結算模式的變更,都必須經過所務委員會的審批。”
“按Token結算”涉及的是收費計量方式的根本性改變——從“按時間收費”變成“按輸出量收費”。對於一個習慣了“旱澇保收”的科研平臺來說,這意味著收入的波動性。波動性是不安全的。
“許先生,”蔣其昌把紅色圓珠筆往桌上一擱,筆桿在桌面上滾了半圈停住,“我跟你交個底。''曙光''的閒置算力,夜間和週末加起來大約五十個小時。這些時間段的裝置執行成本,包括電費、維護費、人工值班費,摺合下來每小時大約五百元。全年下來,閒置成本大約在九百萬到一千萬之間。”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一千萬。對''曙光''的年度郀I預算來說,不到百分之三。”
五指收回來,握成拳頭,但沒攥緊——鬆鬆的,像是某種示意。
“所以,你那一套按Token結算的模式——對我們來說沒有吸引力。我們不缺這一千萬。”
“你們缺什麼?”許琛問。
蔣其昌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因為問題本身——是因為他沒預料到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會問出這種問題。正常的商業談判中,乙方在甲方說“不感興趣”之後,要麼降價,要麼加碼條件,要麼起身走人。不會反問“你們缺什麼”。
“我們缺的不是錢。”蔣其昌的聲音沉了半個調,“我們缺的是——技術標準的自主權。”
老孟的呼吸停了。
“''曙光''的內網協議是九十年代定下來的。迭代了二十多年,全國有超過四十個國家級科研機構在用這套協議做資料互動。如果為了接入你的燭龍引擎,就要改我們自己的協議——”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向許琛。
“那等於讓''曙光''去適配一個網際網路公司的產品。不是合作——是附庸。”
會議室裡安靜了。
冷氣沒有嗡嗡聲——這間辦公室的冷氣比“未名”的舊了至少一代,咿D起來有一種不均勻的、斷斷續續的嘶嘶聲。窗外的白楊樹葉被風吹動,在窗戶玻璃上投下一片搖晃的光斑。
許琛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支紅色圓珠筆上——筆桿上剝落的漆面,露出的銀白色金屬殼。筆夾的彈簧已經鬆了,筆夾翹著,怎麼按都按不平。一支被用了二十年的筆。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蔣其昌的臉上。
“蔣主任,”許琛的聲音跟之前沒有任何變化——平,穩,沒有因為蔣其昌的強硬而升高半個調,也沒有因為“附庸”這個詞而出現任何情緒波動,“我有一個問題。”
“問。”
“您剛才說,''曙光''的內網協議有四十多個科研機構在用。如果燭龍引擎接入之後,這些機構的資料格式跟''曙光''不相容了——誰來解決?”
蔣其昌的食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許琛繼續說,語速沒變,“如果''曙光''堅持用舊的協議標準,而燭龍引擎用的是新一代資料格式。那兩者之間的資料交換,誰來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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