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落，他已摇头：“不必补。今儿，我就听一首。”

    “什么？”

    四座一静。几个常来捧场的富商、衙门小吏纷纷侧目。嵩阳城里，谁不知道高典静一曲千金？可真拿万两换一首……没人试过，也没人信有人敢试。

    高典静睫毛一颤，再问：“公子……只要一首？”

    “嗯。”他端起酒杯，浅啜一口，“再拖，怕是连半首都听不完。”

    她没多问，指尖抚上琴弦。

    铮……

    第一声起，满堂息声。

    琴音似溪穿石，清而不冽，柔而不软。她启唇：

    “柳外箫声吹咽，斜倚苍茫钩月……”

    “无语小楼灯火暗，梦对关山清澈……”

    “倚断砌栏风，往事寂寥明灭……”

    声线不高，却字字入骨，或如鹤唳霜天，或似雨打空荷，无人插话，无人咳嗽，连碗筷都不敢碰响。

    忽然，季尘耳尖一动。

    街上传来极细的足音……不是一两人，是二十几道，错落逼近，快而不乱。其中几缕气息极淡，落地无声，分明是真正能踏碎青砖、摘人心头的高手。

    他嘴角微扬。

    来了。

    琴声正到高处，一道厉喝炸开大门：“成是非！还我兄弟命来！”

    陆千秋转头，朝高典静歉然一颔首：“高姑娘，抱歉，这曲子，怕是要断在这儿了。”

    话音未散，数股杀气已如蛛网罩来。一人欺身扑至，五指成钩，直取他后颈！

    陆千秋不动声色，抄起筷箸。

    劲风扑面刹那，他肩头一偏，人已滑开半尺；反手扣住对方手腕，顺势往前一送……

    砰！

    那人胸口撞上八仙桌，震得酒壶跳起。

    陆千秋右手疾刺，筷尖破空，嗤地一声，穿透手掌，钉入桌面，余势未歇，直贯木底。

    筷子尾端，微微颤着。

    【鸳鸯楼】里陡然爆开一声惨嚎，尖利刺耳，震得梁上浮尘簌簌直落。满堂宾客齐齐一怔，酒杯停在半空，筷子悬在碟沿。

    “蠢货，旁人都没动，偏你抢着往前扑。”陆千秋声音不高，却字字刮着耳膜。

    “不敲打敲打，你这辈子也醒不过来。”

    “啊……我的手！我的手！”

    地上蜷着的人，正是刚买下【七修指】的博玉龙。他原是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咬牙替平雄报仇来的。

    “阿弥陀佛。”空智合十上前，僧袍微扬，“小施主手段过厉，恐种恶因、结恶果，还望高抬贵手，放过博施主。”

    “哟？”陆千秋挑眉一笑，“他背后捅刀子时你不拦，我回手倒成了罪过？”

    “大师这道理，是少林新编的？还是你自个儿现想的？”

    空智摇头叹气：“阿弥陀佛……博施主昨夜痛失挚友，心神激荡，情有可原。”

    陆千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若不是脑子里装着另一世的筋骨与逻辑，差点就信了这番话。

    “他丢了朋友，就能对我动手？”

    “照这么说，我刚丢了一万两银子，是不是也能提刀砍了街口卖豆腐的老汉？”

    “那往后杀人放火，都先报个伤心事，官府就该撤状纸、烧刑具？”

    “要不这样……你站过来，我给你来一下，回头请【少林寺】别追究？”

    空智面色骤沉，喉结滚动，却一时接不上话。

    他惯常拿宽宥二字压人，可眼前这少年不认这套，也不吃这套。道德绳索甩过去，对方反手就扯断了线头。

    陆千秋忽而伸手，一把攥住博玉龙另一只手腕，抄起桌上一根竹筷，反手一送……

    “咔嚓！”

    筷子穿掌而过，钉进紫檀桌面，血珠顺着筷身滚落，一滴、两滴，很快在桌沿聚成暗红小洼。

    “你……为何又伤他？”空智声音发紧。

    “哦？”陆千秋耸肩，“这不是大师刚说的？‘悲愤失智，可以体谅’？”

    他目光扫过众人，“那我现在也挺气，要不要也体谅体谅？”

    慕容复这时踱步而出，锦袍微拂，身后跟着包不平、阿碧与王语嫣。

    再稍迟些，宁中则、林平之、岳灵珊自华山而来；宋青书立于武当一侧；水柔波身旁，竟还有慈航静斋的陆梦瑶。

    陆千秋嘴角微扬。

    认出他真容的，唯宁中则一人。其余人眼里，他不过是个出手狠辣、眼神桀骜的纨绔子弟。

    冷风忽起。

    一道剑光自后颈斜劈而至，快如毒蛇吐信。

    陆千秋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推出。

    掌风未至，劲力已撞上剑脊……持剑女子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三步之外，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