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分钟，李阿姨就进来了。她紧张兮兮的，将门一关，就对我道：“南君，别怪我们打扰了你。”

    “哪能呢？”我说。

    “你听她刚才那些话，那些话！是不开悟了！是不开悟了！不正应着她父亲以前的梦！”

    我诧异：“什么梦？”

    “她这些话可不要对她父亲说起！要她父亲听见了，那更不得了了。我这次去静云庵，不只是要感谢庵里的人这几个月来对晓晴的照顾，还就是为了她父亲过去经常做的这个梦。这件事说起来不由得你不信，晓晴在小的时候，她父亲就经常重复同一个梦，梦见晓晴长大了，也就是二十来岁这个年纪，从一座尼姑庵的顶上升到天上。我那时还骂她老爹‘迷信沙罐’。何家有个最有威望的先祖母最后出了家，我以为她老爹是迷在这件事上头了。你瞧，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在这个年纪，偏偏她就进了静云庵。这么远，她都走来了，哪有这样凑巧？你听她刚才这些话，不就像应准了？沈浩在他日记上头，也提到她升仙的事。我真的怕，升仙再好也毕竟是过世之后的事。女儿毕竟是我们的女儿，再怎样我们都想她有一个正常的人生。我们生她，养她，一天天地看着她长大，只要我们在世上，我们怎舍得了她？要她这样就去了，我们这一家就完了。我得去求菩萨，不管别人说我们迷信也好、神经也好，我也得去求菩萨饶过我们，保佑我们的女儿好好地活下去。要让她去当神仙，也得等她老死了去。要菩萨能保佑我们家这一关能过去，我一定三步九叩头的来拜谢他，常年吃斋念佛来供奉他。”

    “那我明天陪你去！”我道。

    李阿姨摇摇头道：“我去之后，晓晴和她父亲还得托你费心照顾。这些事千万不要对晓晴说起。有些事没听到就算了，听了反倒被引进去了。我不想给她看沈浩留给她的日记，就有这个原因。那些练□□功的走火入魔，不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在支配着他们？当事人倒以为得成正果了，他的亲人就被他害苦了。”

    结果她又不想女儿看日记吗？我心下疑惑。这个心力交瘁、力挽狂澜，想事情又颠来倒去的母亲，唯心的和唯物的都运用上了。李阿姨回房间后，为了得到应证，我就下楼来找晓晴。我在屋外的小花园找到她。她已经平静了，正望着远处的大海想心事。

    “你在想什么？”我问她。

    “我在想，我妈妈刚才为什么哭得那样伤心。”

    她所想知的正是她母亲怕她知道的，我难免不为她的‘悟’性感到吃惊。我问：“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尼姑庵里听来的？”

    “哪有？都是我刚才没过脑子，突口而出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说的好像挺有道理。”

    “经历的世事越多，难免不悟一些道理。在尼姑庵是我最浑的时候，没有目标，没有未来，坐吃等死，感觉做人真要这样毫无价值和意义，真比一只蚂蚁还不如。如果有几本经书给我翻翻，也许还行。那些婆子大娘，连字都认不全，给香客算命都搞呵哄吓诈。她们要能说，让我真开悟了，我可能还真就在庵里剃发出家，不回来了。”之后，她又陷入沉思中，徐徐说道：“还不是她先提什么佛祖。我说这些，不外乎一时气话。要说不想回来，还是在最先的时候，那时也不过是万念俱灰，实际上还是很想回来的。我怎么舍得了他们呢？亏得妈妈倒听进去了。”

    “那你说的亲自去拜谢佛祖是什么意思呢？”

    她倒奇怪了：“拜谢佛祖也有问题？受了佛祖的恩惠，哪能不拜谢？等我身体好了，一切理顺了，事业有起色了，我真还会回来拜谢佛祖的。”

    “嗯。你们两人都想到一处了，只是你妈妈更着急一点。”

    “是的。你说，那种地方，环境好，清幽，古木参天，常年香火不断，与世无争——我是说我，她们内部还是要争的。我睁开眼睛就见佛祖，闭了眼就是庙宇，听见的不是木鱼声就是念经声，要么就是那种神乎其神的占卜释卦。善男信女进来，都不敢高声喧哗，神神秘秘的。就长得一副凶相，在佛祖面前都虔诚恭敬得不得了。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里，耳濡目染，没有‘佛’气也会沾点‘佛’气。爸妈要我回去后就自己创业，我同意，但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搞房地产。中式复古别墅，高屋大殿在将来必定会成为成功人士热捧的家居选择。房屋的空高很重要，节能又环保，就像你这里，连风扇都少有吹，在夏天真心没有感觉热。静穆森幽的大殿堂，古朴清雅的木厢房，飞檐吊角，雕梁画栋，木格子窗棂，朱红色大门，门上不安门铃要铜环，门前还要有一对石狮子……”

    “那你资金打哪里来？”

    “去游说呗，先一家一家的做。富人的圈子通常都抱得挺紧的，只要做了一家，其他家就会攀比着来。”

    我道：“你这个俗物，你老妈还在替你伤心呢，她就怕你想不通要去找佛祖。”

    她的神采顿时黯淡下来，央告我：“别说‘老妈’，她怕老，我也怕她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