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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福已经逃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没敢合过一次眼。
第一夜,柳福躲在城外破庙的供桌底下,半夜听见瓦片轻轻响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睁眼,一把刀便扎进了他方才靠着的草垫里。刀锋入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下戳在他骨头上,吓得柳福连滚带爬从供桌底下钻出去,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第二日,柳福沿着河滩走,原想着踩水能遮住脚印,结果身后的人竟追了他整整两里地,若不是河边芦苇丛深,他钻进去把自己埋了半个身子,只怕早就被人拖出来割了喉咙。
到了第三日,柳福已经不敢往有人烟的地方去。饿了,啃一口硬得能硌掉牙的冷饼。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雪水化开的时候,冷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打颤。身上的棉袄被树枝刮出好几道口子,棉絮翻出来,被风一吹,像败絮一样贴在他身上。
最开始的时候,柳福以为追他的是大理寺。后来他发现不是,大理寺要抓人,至少会留活口。
可追他的那些人不一样,他们要他的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柳福整个人都凉了,比雪地还凉。
他给柳家卖命二十多年,从一个跑腿小厮做到外管,替柳氏办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他自己都数不清。从前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忠心,主子总会记得他的好。
如今才知道,主子当然记得。记得太清楚了,所以才不能让他活。
……
安平侯府后院这几日也不安生。
柳氏已经三夜没睡好。她眼下青黑,脸上的脂粉盖了又盖,还是遮不住那股子憔悴。屋里炭火烧得很旺,她却总觉得冷,像有风从骨头缝里钻进去。
外头的流言一天一个样。昨日还说柳福卷了银子跑了,今日就变成柳福已经被大理寺秘密拿下,明日说不定便会传成柳福已经把侯府供出来。
最可恨的是,柳氏连这流言从哪儿来的都查不清。像有人躲在暗处,一边看她发疯,一边往火里添柴。
“夫人,还是没有消息。”汪嬷嬷跪在地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柳氏手里的茶盏狠狠砸出去,碎瓷溅了一地,“废物!”屋里丫鬟婆子跪了一片,谁也不敢抬头。
柳氏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点藏不住的恐惧。柳福绝不能落进大理寺手里,更不能落到谢珩手里。
她从前没把谢珩放在眼里,一个病秧子,一个被侯府压得抬不起头的废人,能翻出什么浪来?可如今柳氏才发现,自己错了。
那人不吵不闹,不哭不求。他只是一步一步,把她身边能遮掩的东西全拆了。铺子拆了,账册拆了,养马监也被撬开了一道口子,如今连柳福都不见了。
柳氏闭了闭眼,指尖紧紧掐进掌心。她不能慌,更不能露怯。可越是这么告诉自己,心里那股寒意便越压不住。
因为她知道,柳福若还活着,自己就已经输了半步。
………
相比侯府的阴沉,流民营倒是热闹得不像话。
第一批砖出窑的时候,半个营地的人都围过去看。砖色不算漂亮,有几块还裂了细纹,孙老六却捧着其中一块看了许久,嘴上仍旧骂骂咧咧,眼角却分明带了点压不住的得意。
“笑什么笑?烧成这样也好意思笑?老子年轻时候烧出来的砖,能把你们祖坟都盖得结结实实!”
几个学徒灰头土脸地站在旁边,被骂得脑袋都快埋进胸口。旁边围观的流民却全笑了。
孙老六骂得越狠,众人越安心。骂,说明还能教,若是哪天这老头连骂都懒得骂,那才是真的没戏。
谢昭坐在坡上,披着旧氅,手里抱着暖炉,看着底下那群人围着一堆歪瓜裂枣似的砖高兴得像捡了金子,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陆停抱着账册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把册子往她面前一摊。
“谢兄,工分统计出来了,砖窑学徒三十六人,木工棚十二人,修路七十九人,昨日新增流民二百四十三人,营里如今已经快五千人了。”
他说到“五千人”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飘。五千流民,放在半个月前,这就是能把京城官员吓得半夜爬起来写折子的数目。
可现在,这五千人正在烧砖,修路,搭棚,排队领工分,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连打架闹事的都少了许多。
谢昭翻了翻账册,慢悠悠道:“少了。”
陆停一愣,“少了?这还少?”
谢昭抬眼,看向远处连成一片的窝棚,“京城要用砖,要修路,要盖仓库,要建屋子,五千人够干什么?”
陆停张了张嘴,最后默默把话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还是太穷了,穷人的眼界,是吃饱。谢兄的眼界,是把所有吃饱的人都拴起来干活。
想到这里,陆停心里莫名一抖,又忍不住觉得热血。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明知道谢兄不是什么正经好人,可跟着她走,偏偏能看见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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