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前他还气得要把四爷撕碎，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不值得了。这个人，不值得他脏了自己的手。

    “林子。”熊哥低声说。

    “嗯。”

    “你早就知道了？”

    林墨转过身，拍了拍熊哥的肩膀：“走，出去再说。”

    警戒的解放军战士纷纷向两个人敬礼，慌得熊哥比葫芦画瓢地回礼，那样子不伦不类，还有些滑稽。

    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熊哥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来，白雾在眼前散开，像是把地下室里那口憋了半天的浊气全都吐干净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划了几下，风太大，划不着。林墨从旁边伸出手，两只手掌拢住了火苗。熊哥凑上去，把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子里喷出来，两股白烟在冷风里很快被吹散了。

    “林子，”熊哥夹着烟，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你说赵四那王八蛋，到底咋想的？”

    林墨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巷口的军车，还有不断进入鬼楼清理善后的解放军战士：“他想得挺美。让我们替他卖命斗姓孙的，东西到手了，先把财宝扣下，再把脏水泼到咱俩头上。

    然后他再在孙大牙那边放个风，说两个外地人得了宝贝，姓孙的自然会来找咱的麻烦。他坐山观虎斗，等咱俩和孙大牙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坐守渔利。”

    熊哥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这孙子……”

    “他想的是——有命挣，还得有命花。”林墨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种感慨，“他不在乎分给我们那一半，因为他压根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带着那些东西出冰城。”

    熊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摁灭，不自觉地把烟头攥在手心里。他的指节发青，手背上青筋暴起，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奶奶个熊！”

    “他们完了，会有人收拾他们。”林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回去还有事。”

    熊哥把灭了火的烟头扔到地上，用脚尖踩着狠狠拧了一下，站起来，跟在林墨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条窄巷子，走过北三市场，走过路灯昏黄的大街。夜风从松花江那边吹过来，带着冰碴子的味道，刮在脸上生疼。熊哥把手插进棉袄兜里，缩着脖子，脚步越来越快。

    走出去好远，他忽然开口，言语里带着羞赧低声说。

    “林子，你说。彩芹要是知道我被姓赵的栽赃，会不会嫌弃我？”

    林墨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模糊：“你又没真栽进去，嫌弃你什么？”

    “可万一呢？”熊哥的声音低了下去，“万一你没留后手，万一解放军晚来一步……我狗熊这一辈子就完了。靠山屯的老少爷们怎么看我？我爹还不得羞死？我弟弟妹妹在学校还抬得起头吗？彩芹——”

    “没有万一。”林墨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熊哥。路灯的光洒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我说没有万一，就是没有万一。”

    熊哥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使劲点了点头，伸出手，在林墨的肩上捶了一下：“还是你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身后的鬼楼隐没在夜色里，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四爷被押上军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是空的。

    林墨和熊哥已经走了，别看大兵那么多，可楞是没有一个人把那两个山炮怎么着！

    战士们在收拾现场，把一袋袋金条银元搬上卡车，清点造册。手电光在巷子里晃来晃去，照得他的人影忽明忽暗。

    他被人推进车厢，跌坐在硬木长椅上。铐子勒得手腕生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副铁铐泛着冷光，像两截咬住他手腕的蛇。

    他爷爷临死的时候，交待宝鬼楼底下藏宝的话他记了半辈子，惦记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等到林墨和熊哥这两个“合适”的人出现——外地人，能打，重情重义，出了事正好背锅。他以为老天爷终于开眼了，终于轮到他赵家翻身了。

    可他算错了一步。

    他忘了，这世道已经变了。不是“满洲国”，不是旧社会。有些账，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车厢门“哐当”一声关上，世界陷入黑暗。军车发动，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震得人心慌。四爷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那两个山里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这辈子见过的人，算计过的人，坑过的人，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他从来没怕过谁，也从来没服过谁。

    可今天，他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