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庄超英大老远就看见大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他挤过去一看，一张大红喜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头写着：

    “我厂青年技术员庄超英同志协助公安机关破获重大案件，受到省、市革委会、省军区联合表彰！”

    底下密密麻麻写满了庄超英的“先进事迹”：“主动协助外地来哈的革命同志”“在关键时刻提供重要线索”“为维护国家财产作出了突出贡献”……字里行间全是正能量，看得庄超英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哎哟，超英来了！”有人眼尖，喊了一嗓子。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庄超英身上。有羡慕的，有佩服的，也有带着点儿酸味的。

    “超英，行啊你！不声不响干了一件大事！”

    “跟省市革委会领导、省军区的领导握手了？真的假的？”

    “给我们厂争光了！”

    庄超英被围在中间，左一句右一句，脸上烧得跟火烧云似的。他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是怕，是这种被所有人盯着夸的感觉，比挨批评还难受。

    还没等他挤出人群，车间主任老马从办公楼里跑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脸上笑得像朵花：“超英！快，厂长让你去他办公室！”

    庄超英被连拖带拽地拉进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姓赵，五十多岁，是个从基层一步步干起来的老工人，作风硬朗，说话直来直去。他以前对庄超英的印象不差，但上个月因为庄超英请假太多，赵厂长在办公会上点了他的名，说“年轻人要有组织纪律性”。现在呢？

    赵厂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来，亲自给庄超英倒了杯水，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在擂鼓。

    “好小子！干得漂亮！”

    庄超英被拍得肩膀一斜，赶紧站稳：“厂长，您过奖了……也没干什么大事……”

    “省里市里都表彰了，还不是大事？”赵厂长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看看，这是市革委会转发下来的通报表扬。咱们厂建厂二十多年，头一回有职工拿这个荣誉！”

    庄超英看了一眼那份红头文件，上面果然有他的名字，跟林墨、熊哥的名字排在一起。他的手有点抖。

    赵厂长回到办公桌后面，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对着话筒说：“马主任，今天的早会推迟半个小时，我要亲自表扬庄超英同志。”挂了电话，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庄超英面前。

    “这个，是厂里的奖励。不多，五十块钱，外加半个月带薪假。你拿去，好好陪陪你的革命战友。人家大老远从牛角山来，咱们冰城人要尽地主之谊。”

    庄超英愣住了。五十块钱加半个月带薪假？自己一个月工资还不到三十。他张了张嘴想推辞，被赵厂长一瞪眼堵了回去。

    “别废话！这是厂里的决定，不是跟你商量。”

    庄超英接过信封，感觉像接了一块烧红的炭，烫手。

    早会的时候，全车间一百多号人站得整整齐齐。赵厂长站在前面，手里拿着那份红头文件，声音洪亮得像在作报告。

    “同志们！今天我要表扬一个人——庄超英同志。他在工作之余，协助外地革命同志破获了一起重大案件，受到了省革委会、市革委会和省军区的联合表彰。这是我们厂的骄傲！是我们每一个工人的骄傲！”

    掌声“哗”地响起来，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超英好样的”，掌声更响了。

    庄超英站在队列里，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地底下。他旁边的小工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庄哥，你可真牛！”庄超英瞪了他一眼，小徒弟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早会结束后，庄超英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工作区。

    几个平时跟他关系不错的工友就围了上来，又是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超英，你跟大领导握手了？啥感觉？”

    “那个叫林墨的，真是从牛角山来的？山里人还能破案？”

    庄超英被问得头晕，一边应付一边准备开始干活。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发愁。

    王援朝那边也“差”不到哪儿去。

    他到单位的时候，发现办公楼门口的宣传栏也换了新内容——不是大红喜报，是一份盖了公章的通报，白纸黑字写着“关于对王援朝同志予以表彰的通报”。

    还没进车间就被主任叫到了办公室。主任姓孙，平时不苟言笑，王援朝在他手下干了三年，没见过他几次笑脸。今天不一样——孙主任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慈祥的笑容，看得王援朝心里直发毛。

    “援朝啊，来，坐坐坐。”孙主任把他让进里间，不但给他倒了杯茶，还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