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八百二十三章 残刀犹在,故人难寻  风雪狩猎知青岁月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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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跪在原地,盯着那只手,盯了好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根食指。凉的。硬邦邦的,像石头。他把那只手握住了,握得很轻,像是怕把它弄疼了。手指弯不下去,关节已经冻死了。他的眼泪砸在那只手上,一滴,两滴,在冻僵的皮肤上结成了冰。

    “林子……”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了,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是从五脏六腑里呕出来的。

    他把那只手放下,像放下一个婴儿一样轻。然后他继续扒。石头一块一块地扒开,碎石堆里又露出了别的东西——一截烧焦的皮带,半个被炸裂的弹匣,一摊冻成冰碴的血迹。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跟面条似的,刚直起身又跪了下去。他跪在雪地里,双手撑着地,仰着头,冲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嚎。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开来的,又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哀嚎。眼泪糊了他一脸,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胡子里,淌进脖领里,他也不擦。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等着我!你等着我啊!”

    他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荡了好几个来回,又回到他耳朵里,还是没有人应。只有风声,呜呜地叫,像是在替他哭。

    他又低下头,用手扒开最后一块石头。石头底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被血浸透的雪,暗红色的,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大块干裂的颜料。

    他趴在那里,把脸埋进那片暗红色的雪里。雪冰凉,贴在脸上像刀割。他不觉得疼。他什么都不觉得了。

    他忽然举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那一声,又脆又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的。

    “都他妈的怪我!”他又扇了一巴掌,嘴角渗出血来,他也不停。“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不该走!我答应过你会回来的!我答应过的!”

    一巴掌,又一巴掌。他扇得狠,扇得自己的脑袋嗡嗡响,扇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嘴唇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他不停。他恨不得把自己扇死。

    赵排长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抱住他,把他从雪地里拖起来。“冷静点!”赵排长吼了一声,手臂箍得紧紧的。

    “我怎么冷静!”熊哥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脸上的指头印肿起来,青紫青紫的。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又沙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他一个人在这儿!他一个人!他让我走,我就走了!我要是留下来,他就不会死!他是我兄弟!他是我兄弟啊!”

    他说不下去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那哭声在林子里回荡,又闷又沉,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哀嚎。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绷带早就松了,血又渗出来,他也不在乎。他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赵排长知道劝不住。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战士说:“搜!给我仔细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战士们散开了,在雪地里,在碎石堆里,在那些被炸得七零八落的碎片中间,一点一点地搜索。

    熊哥跪在雪地里,还在用手扒那些碎石。他的手指头已经没几根好的了,指甲劈了,肉翻着,血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他不疼。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只是不停地扒,不停地喊,喊到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剩下气声,像破风箱。

    “同志,”赵排长蹲下来,拉住他的胳膊,“你冷静一点。你这样不行。让我们来。我们有经验。”

    熊哥甩开他的手,继续扒。他的手指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可他还在扒。他扒开一块石头,底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又扒开一块,还是空的。他扒了很久,扒到手指头都冻住了,扒到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他还在扒。

    “找到了!”一个战士在凹槽侧面喊了一声。

    熊哥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过去。那个战士站在一道石缝前面,手里举着一把刀。是一把弯刀,刀柄是犀牛角的,磨得油光锃亮。

    熊哥认得这把刀。是林墨的。是校长叔传给他的那把弯刀,他一直别在腰间,从不离身。他的手抖得厉害,接了好几次才接住。他把刀捧在手心里,刀柄上好像还带着一丝余温,像是刚被人握过。他把刀贴在脸上,冰凉的刀刃贴着他滚烫的脸颊,他一动不动。他的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刀身上,把那上面的血冲出一道道沟。

    “林子……”他的声音轻得像风,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林子,你在哪儿?你出来啊……”

    没有人应。

    他把刀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转过身,又去扒那些碎石。他不能停。他得找到他。

    他得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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