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外区一条窄巷子的最里头，有座青砖灰瓦的老院子，院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碴子，两扇铁皮门锈迹斑斑，看着跟周围那些破落民居没什么两样。可进了院门往里走，穿过一道夹壁墙，里头是另一重天地——三间正房拾掇得齐整，窗玻璃擦得锃亮，屋里烧着暖烘烘的炉子，地砖缝里连个灰星子都找不见。

    屋子里，魏东来在主位，一个身着便装、身材矮胖的中年人低着头坐在对面，那人后脖颈子上的肉叠出三道褶，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腮帮子上汇成一条小溪，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砖地上。

    他们面前是一张茶桌，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茶水已经凉透了，也没人续。

    另外还有两个人，这两个人大家都熟，一个是魏东来的跟班兼狗腿子皮远征，另一个赫然是赵批修。

    魏东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勒得紧紧的，衬得那张瘦长脸更显阴鸷。三十来岁的年纪，显得老气横秋。

    皮远征站在魏东来右手边，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脸上陪着小心。

    赵批修站在左边，跟皮远征隔了能有半步远。他今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皮一个劲儿地眨。

    胖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终于把话挤了出来：“魏……魏主任，我派出去那两个人，配枪和证件全让人扣了！”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钟，炉膛里的煤球哔剥响了一声。

    不管什么年代，涉枪的事情都不是小事情，敢扣警枪的事情更不是小事情！

    魏东来厉声喝问：“是谁？谁敢？”

    胖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两个人回来汇报说……对方亮的是军队上的证件，说自己是……是军区特勤处的。”

    “军区特勤队。”魏东来把这五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品一枚又苦又涩的橄榄。他的眉头蹙起来，眉心拧出一个川字，接下来是毫无征兆的暴怒：

    “蠢货。”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既然知道是军队的，为什么还要跟他们硬刚？”

    胖子的膝盖一软，身子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魏主任，主要是他们两个想要完成您指派的活，扣住那两个人！谁知道那两个人敢在光天化日下和警察动手……还有，杨老三那几个不争气的东西也被对方扣走了……”

    “那三个混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两个手下留下的瑕疵太多了！你，马上回去，提前做准备：扒了他们的官衣，说他们非正常执法，严重违犯纪律……尽早切割，越干净越好！”

    “有那么严重？”胖子猛地支起脑袋，好像不相信魏东来说的话。

    “没那么严重？”魏东来冷笑一声，好像在嘲笑胖子的见识浅薄：“军区特勤处都是什么人？你以为他们是看大门的哨兵？那是军区首长直接调用的尖子，用一水儿的侦察兵出身，反侦察、格斗、擒拿、射击，哪一样不是拔尖的？

    都是用来执行特殊任务的军中精英！就你那两个手下，还敢跟人家拔枪？那是老寿星喝砒霜，嫌命长，没有被人家当场击毙就不错了！

    别说他们，就我爸遇上人家执行任务，也得绕着点！

    咱们这里是属于临战前沿纵深的主要城市，军令大如山！”

    最后又沉重道：”但愿他们只是路过……“

    胖子的腮帮子肉哆嗦着，额头的汗淌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是……是，我回去马上办！”

    魏东来不再看他，把目光转向了左边。

    赵批修正低着头，他能感觉到魏东来的目光挪过来了，像一片阴云遮住了头顶的天光。他的脊背僵了僵，往下弯了弯。

    “姓赵的。”魏东来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你还有多少事没有跟我说清楚？”

    赵批修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魏主任！我该说的都说了！他们就是知青，还是屯里的，那地方我们去过，您夫人也是在那里和他认识的，他们……”

    “不许提她！”魏东来厉喝。

    接着又冷笑：“普通知青？”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又冷又硬的弧度，“普通知青能住进军区医院的特护病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赵批修的手开始抖了。两只手在呢子大衣的衣襟上来回搓：“魏主任，这次、这次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魏东来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绕过桌子，在赵批修跟前站定。赵批修比他矮了半个头，这会儿缩着脖子，整个人矮了一大截，像个做错了事被先生逮住的学生。

    “赵批修，”魏东来低头看着他，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