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宣政殿内却被黄油巨烛照得亮如白昼。

    三省有自己的办公场所，不过王朝初立，事务繁杂，叶衍索性让三位重臣来宫内处理折子，免得内侍跑来跑去，耽误时间。

    农事、税款、律法、军伍、官员选任…

    至于乱世余孽，反而是最不起眼的一项，若非陈谦参与其中，折子都不会递到叶衍的案头上。

    “关多久了？”

    焦蛟低声道：“半月。”

    “没闹吧？”叶衍又问。

    “额…”焦蛟犹豫片刻，道：“跟京兆府要了被褥，洗漱用具，吃喝也是特供的，奴才只怕陈侯爷不愿离开，最近几日，陈侯爷在跟那些囚犯商议什么‘外送’、‘保洁’事宜，聊得火热。”

    “就该给他关进天牢。”叶衍脸一黑，“带人来见朕。”

    说罢，他拿起一叠纸，站起身，走到了殿门附近。

    三位重臣也围了过来，就和以前在军营时一样。

    “陈谦马车上留下的。”叶衍解释了一句，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过往。

    …

    卫长风，淮国焚烬旅主帅，著书《地脉经》，曾于…

    岑孤云，邕国兵部尚书，曾言“谋定九霄外，锋藏尺素间。一朝惊雷起，山河掌上观”。

    …

    “最多三个时辰吧？能背这么多？”侍中陆清源狐疑道：“况且收集资料，也得大量时间。”

    陈谦封赏大典结束后，去了花雾阁，睡到第二天早上，中午便抵达了天牢。

    整个过程中，他还得买衣服，买酒，买蒙汗药，伪造圣谕，思索计策，弄清豹略卫换防节点…此子，竟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在陛下没有透露任何隐秘的情况下，计划却近乎完美。

    “怕是只背了关键。”叶衍语气不咸不淡，“但能对应上，也算不错。”

    看吧，孩子从来是好孩子，是他辜负了陈弟的嘱托，没有尽到教导之责。

    “卫长风…《地脉经》，纯纯废话。”叶衍评价了一句，又道：“不过朕对那卷天地篇很感兴趣。”

    “要不要遣人去寻？”左仆射裴文昭接话。

    叶衍摇摇头，“没关系，卫长风会送给陈谦，陈谦亦会原封不动地送进宫。”

    中书令谢玄英抚须道：“陈侯爷识大体。”

    “识大体？”叶衍鼻音轻哼，“他是担心惹一身麻烦。

    每看完一张，叶衍便手腕一勾，将白纸随意扔到地上，“连温博这种角色也要记录吗？”

    “想来是陈侯爷不知天牢内的具体情况，故有备无患。”裴文昭猜测道。

    很快，人物篇见了底，叶衍太了解他们了，没有多看的必要。

    后面纸上记录的，是陈谦当日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从进入天牢开始，便不经意表现出‘嫌弃’，为拿走散发著血腥味的刑具做准备…”叶衍一目十行，“军侯世家，‘命里犯金’？难为他了。”

    “这个破绽，卫长风未必可以发觉。”谢玄英轻声道。

    “也没错，这不五年没赚到钱吗？”叶衍呵呵道。

    众人忍着笑意，肩膀抖得厉害。

    “瑜瑾双辉映，谦玉两仪和。还有‘修罗临世，挽天河以涤群丑；士卒感泣，山呼海啸随其后’。是他自己写的么？”叶衍看向焦蛟，“他拍朕马屁的时候，可都没如此用心。”

    焦蛟垂着手，“陈侯爷只跟安宁公主接触过…”

    “那就是他自己写的了。”叶衍点头，“混账东西，好词都安到旁人头上去了。”

    忽然，陆清源的目光被一个名字吸引了过去，“唐令瑜？”

    “没想到吧，唐栖梧没有死。”叶衍握紧了拳头，“旧岷中书令，唐家有凤栖梧桐啊。”

    “朕也没想到，还以为他葬身在了姑臧城那场大火之中。”

    没有抓住唐栖梧，是叶衍的一大憾事，此人在军事上，并不具备多大才能，可那手治国之术，让叶衍由衷敬佩。

    “放走了唐栖梧的闺女，给陈谦再记上一条死罪。”

    “死罪有八，重罪有五，轻罪二十三条…”陆清源细数道：“三次免死机会，不够用啊。”

    叶衍脸上挂著不加掩饰的得意，“三省可有位置空缺，拾遗、补阙皆可。”

    裴谢陆三人一同闭上了嘴。

    陈谦此番作为，已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堪称步步为营，每一个行为，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眼神，都有其用武之地。

    就比如卫长风自爆身份时，陈谦眼珠转了转，并刻意让唐令瑜看见。

    这是在告诉唐令瑜，我本是来报复的，可现在改主意了。

    此种小细节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