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秋雨浇在张骏灵身上，让他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膝盖磕着地砖，那股酸胀之感，半个时辰前便已消失不见，剩下的唯有麻木。

    毁了，全毁了！

    北安和草原精心布置的陷阱，被一场“好戏”，搅得七零八落。

    五州之地经不起探查，越往下深究，问题会暴露得越多。

    它们的作用，是以大片领土，外加新的赋税，来蒙蔽大宸百官的眼…

    人一旦让暂时的利益吸引了注意力，那些个显而易见的弊端，就成了可以接受的代价。

    而后面更大的坑，则能被藏得严严实实。

    大宸拿了北安五州，因军屯田和牧场地的原因，势必跟草原爆发冲突。

    当然…草原诸部亦在北安的算计之中。

    二虎相争，会有一伤，甚至可能是两败俱伤。

    北安早跟乱世余孽取得了联系。

    只要叶衍发兵北境，中原乱世的诸国旧臣便会揭竿而起。

    这一切看似草灰蛇线，伏脉千里…但四个字就能解释得通。

    利益之争。

    大宸太强了…强到令人窒息，强到草原不敢妄动，强到乱世旧臣隐匿山野，与野兽为伴。

    如果再让叶衍寻见正经理由，国内团结一致，哪一方都逃不过被剿灭的命运。

    巨龙垂眸，非是失了进取之心，而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不过，其余势力同样也在等，等大宸犯错，犯一个大错！

    北安…得等得更久些，直至大宸虚弱、草原混乱、余孽被清之际，北安王便能带上那顶心心念念了二十余年的通天宝冠，以天子之姿，重整乾坤！

    多好的计策啊…

    草原觊觎中原繁华久矣，乱世余孽不甘故国败落…都有所求，唯我北安，偏于一隅、唾面自干，这么防著作甚？

    出使大宸之前，张骏灵就打听清楚了，安宁公主性子跳脱，不服管教，满朝文武无意迎娶。

    他是奔著帮叶衍解决麻烦来的。

    堂堂北安王，废后以待，娶个所有人都嫌弃的公主，不会玷污大宸皇室之名吧？

    若非如此，张骏灵当绝口不提“安宁”二字。

    我管你是什么公主，哪怕从牢里拖出个死刑犯，冠上“公主”之名，他张骏灵照样认。

    只要能将五州之地名正言顺地送出去，一切皆可谈。

    好死不死…偏偏惹上了渊穆侯…

    张骏灵脑海中蹦出个名字。

    陈谦…陈怀川！

    张骏灵牙齿摩挲著，“吱吱”声响艰难地穿透著雨幕。

    一场戏，排练需要时间，今日连演两场，说明那混账王八蛋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不妥。

    那还收礼？

    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万幸…万幸陛下说的是让自己候着，或许…能挽回？

    没有实证的“揣测”，终归成不了定罪的“理由”。

    我王处处为大宸着想， 陛下莫非仅凭渊穆侯的一面之词，便拒绝北安的投效之心？

    士兵们的命，也是命！由安宁公主的子嗣，接手北安，和平归顺天朝，岂非又是一桩美谈？

    张骏灵默默思索著腹稿。

    最多…最多是我王老迈昏聩，一时不察，不过相信以陛下和大宸百官的能力，可以妥善处置那五州…

    笑声由远及近。

    纪平川躲在许明远伞下，“瞧，还不死心呢。”

    张骏灵忍受着众人戏谑的目光，还有那股愈发浓烈的屈辱感。

    他习惯了…或者说，北安习惯了…两百余年来，不一直如此？

    “诸位大人…雨大，慢行。”

    纪平川停下脚步，高看了这位北安使节一眼，“张大人…你送的那些千年人参，味道不对啊，不会是桔梗插萝卜须吧？”

    张骏灵挤出一抹笑脸，“郇国公说笑了，下臣岂敢糊弄天朝上官。”

    纪平川手掐蹀躞带，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起了杀心了。

    “张大人，我若是你，明日便回北安，再也不提求亲一事。”

    张骏灵摇摇头，“下臣还等著陛下召见，难以起身远送，还请恕罪。”

    “陛下不会见你的。”许明远抬了抬下巴。

    张骏灵回头一看，夜色之中，皇城宫城大门洞开，街面上火把闪耀，似围满了百姓。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听不清晰。

    “北安…打！我儿…！”

    “公主…妄想…北…算什么…居然…坑害…狼…野心…”

    一位年轻人，背着手，撑著伞，踏着雨水，笑容温和地穿过一条条甬道，脚步不紧不慢。

    张骏灵瞧不见对方面容，但他敢肯定，对方一定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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