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顾念念拿着那本外贸目录册，直接去了天海市北郊老陈的铺子。

    老陈正在后院指挥徒弟们冲洗一台满是黑泥的机器。水管呲出的水流打在铁皮上，溅起一地泥水。

    顾念念把目录册拍在前厅的方桌上，让赵启明把刚在街口买的几个肉包子分给大家。

    王强正蹲在墙角核对新印出的《天海土话修车本》，满手都是油墨。他随手抓起一个包子，凑到桌边。

    “老陈，王强。你们两个从最底层的实操来看。”顾念念指着目录册上那几个西洋进口密封件，“如果我给轻骑兵全换上这种高级货，农户能接受吗？”

    老陈擦干手，翻开册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外文和图片，立刻直摇头。

    “顾厂长，这东西我看都不用看。”老陈指着册子上精密的切削纹路，“这玩意儿太娇贵了。天海市的泥浆里全是碎石子和烂草根。这种高级密封圈一卷进草根，立刻就会变形漏油。它设计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过我们这种恶劣的野地环境。”

    王强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补充。

    “而且这东西没法修。咱们方言本上写的治漏油，是用粗砂纸打磨接触面，再垫一层宋姨缝的帆布胶垫。这种高级件，你敢用砂纸打？一打就废。废了就得整件全换。”

    王强把包子咽下去，拿手背抹了一下嘴巴：“农户一年从地里刨不出几块钱。机器坏了，去站里换个普通垫圈五毛钱，他们咬咬牙出了。你要是让他们花五十块换个这玩意儿，他们宁愿把机器扔在田里当废铁，自己下地去拉犁。”

    顾念念靠在椅背上。

    王强和老陈的话，彻底补全了赵小云数据推演的最后一块拼图。

    黄老板的资本逻辑，在天海市的泥巴地里，存在一个致命的闭环漏洞。高昂的配件成本和脆弱的环境适应性，完全脱离了底层农业生产的实际购买力。

    “算一笔明帐。”顾念念抽出一张空白纸，拿笔在上面快速列式。

    “按大杨村的作业强度，轻骑兵一年至少需要检修四次底盘。”

    “用国产便宜件，单次成本加人工，两块。一年八块。”

    “用外贸高级件，就算它寿命长，一年检修一次。单次成本五十。算上等待配件眈误的农时折损，隐形成本超过一百。”

    顾念念把纸推到赵启明面前。

    “一百比八。这就是巨大的利润差。黄老板不仅想赚卖图纸组装的钱，他更想在后续的每一年里，靠卖这本册子上的高价配件，把农户口袋里的每一分钱都榨干。”

    赵启明看着纸上的数字，只觉得背脊发凉。

    昨天如果收了那十万外汇，整个天海市的农机生态就等于亲手交给了别人。砚秋农机就会沦为一个提供基础骨架的加工厂，干最脏最累的活，拿最薄的利润。而外贸商靠着几个内核小件，躺在上面吸血。

    “太黑了。”赵启明咬紧牙关，“他们就不怕农户用不起？”

    “他们不怕。因为只要他们形成了配件标准拢断，市面上就没有其他机器可选。”顾念念平静地指出残酷的商业真相。

    “那咱们现在怎么干？”王强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顾厂长，你指哪我打哪！这帮想在天海市吸血的倒爷，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顾念念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她用红笔，在“密封件”、“液压微型阀”、“防腐轴承”这三个词条上，重重地画了三条横杠。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启明，立刻回省城。”顾念念下达指令。

    “不去管那些大件。传动轴、发动机壳体，只要吴老头他们能保证公差，继续按流水线跑。”

    顾念念手指点在红杠上。

    “发动一切资源。去找省里之前做军工后勤被淘汰下来的老厂子，去找化工院里不被重视的材料研究室。甚至去翻废品收购站里的旧配方文档。”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这三个小件的国产替代原型图。”顾念念抬起头，眼神极具穿透力。

    “这三个小件，以后在我们的排产表里，代号就叫‘轻骑兵三小件’。我要用这三小件，彻底堵死外资高价配件进入我们网格的渠道。”

    赵启明猛地站直身体：“明白！我马上就去订火车票！”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拖拉机的轰鸣声。

    一辆红星厂生产的老式重型拖拉机停在铺子门口。车门推开，李队长穿着制服跳落车，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公章的文档。

    他身后，跟着两个天海市机电行会的办事员，脸色灰白。

    “顾厂长。”李队长大步走进前厅，把文档递给顾念念。

    “王大发的案子，上面定调了。”李队长看着桌上的那本外贸册子，神情严肃，“不仅是低价倾销。